“你说什么?”好在乌纳声音洪亮,一道高喝瞬间划破了天际,“再说一遍?”

    乌骞听了跳脚,忙又火急火燎地重复道:“我说——让哥哥到林子里去!颜颜受伤了!!他出事了!!你们能听清楚了吗?”

    “据说,他是爬屋顶上,想晒鱼肉来着。”

    “天刚下完雨,那地方又湿又滑,一不留神,就……唉,主要是,当时在场没几个人,摔得一声不吭,直接就昏过去了,隔几个时辰才被发现。”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妖怪还能摔昏过去?他是个什么品种的妖怪?”

    “怎么摔不坏呢?你自己过去看看,骨头都摔烂了,那叫一个惨呀……”

    印斟脸色铁青,适才拨开围观的人群,沿路走得两脚发软,好不容易赶到木屋前的空地附近,彼时不嫌事大的村民们早已议论开了——一时间,有人对着现场指指点点,闲话说得没完。也有人平日同谢恒颜关系不错的,这会儿除了着急上火,也不知能帮忙做点什么。

    更有人眼睛尖的,注意到他们为造船而铺设的巨大龙骨,纷纷禁不住慨叹唏嘘,说这大船的雏形也有十来年没出现,如今真能一眼见到,便如同身在梦中一样,遍地俱是一种不真实感。

    “谢恒颜呢?”

    印斟声线都在发抖,嗓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俨然是说不出的惊惧与仓皇;“……谢恒颜在哪!”

    众村民见正主过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退潮似的向四周散开,自觉为他让开一条空阔的道路。

    印斟却走得浑身发飘,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基本靠着乌纳以手掌在后推行。

    “别慌别慌,多大点事!”乌纳言罢,复又扬声与众人道,“都让开让开,别挡路啊!那小妖怪人在哪儿?”

    “在那儿,木屋那边,由陈家小傻子看着呢!”有热心人指路道。

    印斟一个趔趄上前,还没做好准备过去,抬眼只见陈琅屈膝跪坐的雪白身影,旁边谢恒颜眼闭一半,脑袋搁陈琅膝盖上枕着,如今七扭八歪地横躺在地,一动也不动,远看竟连呼吸也没有,当真似一具毫无生气的死物。

    紧接着,有村民过来解释道:“我们没人敢动他,你朋友看着像是摔散架了……只稍稍一碰,连骨头都得掉光!”说罢将一样物事取出来,小心递至印斟面前,略带几分紧张地道:“你看看,这从他身上摔出来的,不知是哪一块,咱也没胆帮他装上……哎,你慢着点拿,别、别抖。”

    印斟低头看那物事,心陡然便沉了下来——很显然的硬木质地,摩挲起来尤为光滑,十有八九是支撑傀儡四肢的重要关节。

    “谢恒颜?”

    印斟蹲下身,只觉心脏在烈火灼烧当中疯狂跳动,某种极度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迫使他选择性目盲,几乎不愿,或是不敢,去正眼看在地上的傀儡。

    然而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偏头便能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形。他原该是像往常那般,活泼欢快地又蹦又跳,嬉皮笑脸扑进印斟怀里撒娇。

    可当印斟来到他身边,试图轻轻握起那双总是冰冷的小手,却发现傀儡是真的不会动了。

    没有笑脸,没有回应,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全身脏污,沾满泥土灰尘粗布麻衣,以及手脚破碎扭曲的关节,多处泛有狰狞可怖的青紫。

    ——谢恒颜一直非常怕冷,习惯将里衣外袍穿得很厚很厚,硬裹成一颗溜圆的毛球。若单从外表来看,都已摔得如此严重的地步,很难想象他内里脆弱的脏腑……会伤到怎样一种程度。

    此时此刻,印斟就贴在傀儡身旁,一言不发地蹲着,喉咙干涩,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本来想喊喊他。

    后来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是傀儡,他是根不会动的木头。所有生命的来源,全都依靠业生印的存在,作为目前单一的支撑。

    印斟只学过如何降伏妖类,却从不知道该如何为妖类疗伤。

    哪怕微不足道的小病也好。偏他空有一身强悍本领,纵是无人匹敌,将来能够走遍天下,除妖救世——也断然救不了面前无力动弹的爱人。他只能与周围大多数的村民一样,手足无措地盯他看着,却完全无法付诸任何行动。

    “你他娘的,还傻蹲着干什么,看戏啊?”

    乌纳一记大嗓门陡然炸开,继又猛地推开人群,自印斟身后高声喊道:“你不是最爱他吗?赶紧的,救啊,摔着哪了?你就这么瞪眼瞅着,能把人给瞪醒吗?”

    言罢大步上前,几乎是想也不想,两手捉着谢恒颜的后腿,眼看就要将人扛到肩上——印斟事先反应过来,猝然起身,一把将乌纳手臂打开,凌厉出声喝道:“别碰!”

    “嘶……”乌纳两耳直嗡嗡,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你疯了?人都摔成这样,还不抬回去歇着?”

    “不,能,抬。”

    还是陈琅聪明,从始至终跪在原地,任由谢恒颜往他膝上躺着,权当自己是个垫子:“他,摔,到,关,节。碰,就,会,散。”

    乌纳愣道:“什、什么?”

    “他不是普通的妖……是木身傀儡。”印斟哑然低道,“不经摔的。”

    “还有这种金贵妖物,摔都不能摔的?我原来听都没听过。”乌纳瞠目结舌道,“怎么好好的,就摔成这鬼模样了?”

    陈琅顿了一顿,面上现出犹豫之色。旁边有村民见他开口困难,索性帮忙说道:“还能怎么摔的?这小妖怪上了屋顶,大概是想晒鱼晒肉吧,那么高的地方,人滑一脚都能摔死……你说这木头上去,能不砸个稀巴烂吗?”

    “你说什么?”印斟难以置信地问,“他上屋顶干什么?”

    “晒鱼晒肉啊……”

    此话方出,一旁乌纳蓦地闭嘴了,轻咳两声,完全不敢再说话。印斟却像被人兜头给了一拳,愣生生蹲在谢恒颜旁边,捏着他冰凉的小手,一时间心脏都跳到麻痹了,满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杂音,什么沾点喜气,图个吉利,挂久会越晒越香云云……这些话,全都是谢恒颜说的,言犹在耳。独那一刻,印斟感觉自己成了个聋子,他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好颤抖着声音,又不确信地那村民道:“你……你再说一次。他上屋顶……是要干什么?”

    村民看他也是可怜,便耐着性子,把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他上屋顶,想晒鱼晒肉。结果脚底打滑,不小心摔下来了——这样说,够不够清楚了?”

    “那……肉呢?”印斟僵声问。

    “在这里呢,都摔散了,只捡回来几串儿。”后有人将鱼肉捧上来,同样摔得七零八落,大多沾上了草屑和泥土,“瞧这脏的,有些都爬进了虫蚁,已经不能吃啦……”

    殊不知印斟真正在意的,并非那腌鱼腌肉完好与否——而是打心底里,根本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理由!

    简直太可笑了,说出来他都不敢相信。那些鱼肉,原是谢恒颜挂到他脖子上,叫他拿回家里去晒,而结果呢?印斟非闹小情绪,揪着那点字眼不放,两人你来我往地折腾半天,最后谢恒颜说,肉还是让他挂木屋顶上,免得乌纳老在上头抽旱烟。

    所以说,这“福气”到底落到了谁身上?

    这一回的印斟,是真的傻了。他盯着手里那几串脏鱼肉,恨不能现将它们挂得满身,老老实实的带到家里去,碰也别让谢恒颜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