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不嫌麻烦,我喜欢照顾你,你瘸多久都行。”印斟蹲下来,握上傀儡发烫的小爪儿,一脸认真地道,“你要不想让我照顾,就自己快些好起来……不然,我们就像这样。我不介意一辈子这么过。”

    谢恒颜委屈道:“这也不是我说好就能好的!”

    “那就这样。”印斟把他摁回被褥,顺带拈来一块凉水浸的帕子,搁在他小脑门儿上,啪嗒一响,“你若是听话一点,还能每天奖励一颗糖。”

    “真的假的?”谢恒颜登时露出期待的眼神——然而很快反应过来,恼了,怒将帕子掀到一边,“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吗?”

    印斟只道:“不听话会有惩罚的。”

    谢恒颜问:“什么惩罚?”

    印斟面色不改,缓缓伸手,将被褥拉开一条细缝。只见片刻过后,谢恒颜“嗷呜”一声,面红耳赤,随即又是哭又是笑,一头扎进印斟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别别别……呜呜呜呜……”

    说完拈过湿帕,主动给自己搭回了头上,眼泪汪汪地哀求道:“再不敢了……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放过我吧!!!”

    印斟捋捋他的脑壳,勾起唇角,犹是满脸老父亲般的慈爱笑容:“……乖。”

    谢恒颜上天入地折腾半天,估摸也是累了,眯起眼睛,趴在枕边昏昏欲睡。印斟本来没想出声搅扰,直到翻开他的外袍里衣,准备拿去清洗的时候,从那襟口处哗啦一声,掉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低头拾起来一看,竟是之前见到过的栽种手记。

    ——谢恒颜居然把这破玩意儿一直带在身上?

    印斟有些匪夷所思,直到将它置于掌心,一页一页地翻开。

    谢恒颜曾经提到手记的内容,但在当时扯到印斟故去已久的师娘曲蓉一,两件事情本无任何必然联系,遂印斟自也认为谢恒颜是看了邪书,满脑子想着乱七八糟的歪东西,本不应当过多在意。

    而在现下看来,好像……

    也还是一本邪书啊!

    “‘它们’……残忍地带走了‘父’与‘母’,并将‘父’与‘母’的存在彻底销毁……”印斟凝神注视着手记上的内容,忍不住一字一字照着念道,“它们不配称之为人……自然也当收到上天的惩处,从此堕落为多灾短命的兽类。”

    “啊!”谢恒颜陡然睁眼,趴在床头生气地道,“印斟太过分了,怎么能偷看别人的东西!”

    印斟思维遭断,无奈瞥向他道:“你不是睡觉吗?”

    谢恒颜道:“被你气醒了!”

    印斟只好走过去,在床头燃一盏烛灯,然后大手捞过谢恒颜的脑袋,让他方便枕在自己腿上,舒舒服服地侧躺着。

    “这邪书是从哪里偷来的?”印斟问。

    “这不是邪书,也不是偷的!”谢恒颜狂吠道,“这是我之前去糖水姐姐家里,意外翻到的。”

    印斟疑心道:“意外?”

    “嗯,乌大哥家里有专门放书的地方。那处搁了不少其他村民的旧书,不过写这本手记的人肯定不在了。那会儿糖水姐姐怎么说的来着……”谢恒颜眼珠子提溜转,“她说,这手记是在借栀子花的存在,暗讽当时京城欺压百姓的朝廷。”

    印斟面色冷凝,当下否定道:“不是这么简单。”

    “是,我也认为,关键是在栀子花。”谢恒颜猝然伸手,攥住印斟的衣袖,“方才乌大哥来之前,我就想与你说这个。”

    印斟:“什么?”

    “老村长临死之前,曾经对糖水姐姐说过,稚子新生,理当无罪……类似这样的话,在我受伤那天,陈琅也说过。”谢恒颜费力地坐起身,尝试与他比划道,“他把栀子,同稚子联系在一起,应该是在对我暗示什么——只可惜,我还没能会过意,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颜颜。”印斟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谢恒颜结巴道:“怎、怎么?”

    印斟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兴许……就是陈琅害你受的伤?”

    谢恒颜:“这怎么可能,我不认为他……”

    “不,我的意思是,他伤害你——不是出自他的个人意愿。”印斟声线很低,但异常的清晰,“他是受到控制,别无选择,只能对你下狠手……事后拒不承认,再伪造成你意外失足的假象。”

    “天呐,印斟!我的好哥哥!”谢恒颜无比激动道,“你……你简直是我的知音,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印斟神色冷静,继续说道:“然后,他还有意无意地提醒你,试图让你发现漏洞……这就说明,他拥有一部分自主的意识,但另一部分,不知道在谁的掌控之中。”

    “啊啊啊,印斟你太帅了!”谢恒颜抱着印斟大腿,边哭边惨嚎道,“我以为这事儿说出来,没人会相信的!呜呜呜,只要你肯信我,我们就是永远的朋……不,夫妻!!!”

    “所以……”印斟凉声道,“幕后黑手,是谁?”

    谢恒颜的表情微有凝固,顾自靠在印斟腿边,这会儿连牛皮都吹不动了。

    “颜颜,你说。”印斟深吸一口气。这一回,他仿佛用去了所有的勇气,甚至比他初次表白时还要紧张,为的只是问出这一句话,“告诉我,你觉得是谁?”

    谢恒颜道:“我不知道……”

    “当时在场就三个活人。”印斟道,“你,陈琅,还有……”

    谢恒颜凝视他的双眼:“印斟,你确定要将所有事情的矛头,指向一个无辜孩子的身上?”

    印斟毫不留情地说:“她并不无辜。”

    果然一旦提到孩子,谢恒颜瞬间变脸,语气更是绝不退让:“拿出你的证据。”

    “颜颜,别拿你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印斟道,“你太善良了,总对看似弱小的物事,抱有过多的同情。这样,反会让你本身受到严重的伤害……你看现在,不就是吗?”

    “不是,印斟。我不想与你吵架,尤其在这件事上,我并非同情心泛滥,只是认为……老村长留下那些话,应当更有道理一些。”谢恒颜颓然下来,以双手扣住印斟的肩膀,声音愈渐变得低微无力,“稚子何辜,栀子何辜,兴许出岛的诀窍就在这里。何况那孩子,是我亲手救回来的,我……我……”

    “好,好了。我知道。”

    印斟扶着傀儡躺下,牢牢实实摁回床铺里端,随后拉过棉被替他盖上:“你别乱想,我没打算把她怎样。在证据确凿之前,她就只是乌纳的女儿,好不好?”

    谢恒颜长长舒出一口气,大概是放心了,再次眯眼,软趴趴地窝进了被褥。印斟则弯腰过来,为他换了一张新的帕子:“还有,烧退之前,就别到处乱走了。木拐明天给你做,但暂且归我管……你也归我管,以后都听我的,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