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谢恒颜预料到的,早前天还没亮,海滩码头上便已聚集一大批人,各自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来凑热闹的有,来瞧新鲜的也有,大多却是为给家人送行,而实际真正要踏上大船远走高飞的,掰指头数起来,也就零零散散那么几个。

    “儿啊,爹娘会想你的。”面对子女即将远行的父母双亲,边拿手帕揩泪,边试图与之劝说道,“你就不能不走吗?外出多是凶险非常,万一因此误了性命,可叫爹娘该如何是好!”

    “爹啊,您都年纪一大把了,还跟他们年轻人折腾啥?”面对父母即将远行的儿女,亦是强忍眼泪劝阻道,“安生在岛上过日子不好吗?”

    瞧着整一圈下来,至少大半是一人想走,背后全家前来说服挽留的——现下这么一看,倒只剩得印斟与乌纳两人,一个被媳妇逼着走,另一个媳妇抢着要走,愣是说什么也决计不肯再留。

    乌骞怀里抱着乌念,愣生生的,这会就在人堆子里站着。乌纳则蹲下来,大手拍着乌骞肩膀,说:“儿啊,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爹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能送你兄妹俩的。”

    乌骞闻言,不由红了眼圈,讷讷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爹好好的,将来过不了多少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臭小子,终于知道懂事了!”乌纳大笑一声,忽而伸手入怀中,取出一枚自家传的金镯子。他将那金镯套到乌骞手上,其间正是一笔一划,刻有一十足清晰的“乌”字——那是于他年纪尚幼时,爹娘留下来的遗物。

    “这镯子是你的了,往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还能寻当铺将它卖了……少说能换来一把米吃。”乌纳拍拍乌骞的脑袋,又低头摸摸怀里乌念的脸,“儿子,爹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以往一见到你淘气犯错,便只会想到用打用骂,从来找不到对的方法。”

    乌骞颤声道:“爹……”

    “但你必须相信,爹始终将你当成亲儿子看待。”乌纳握着乌骞双手,声线亦在微微发抖,“咱这一介粗人,唯一想到能关爱孩子的方式,也就只有靠大嗓门儿来吼。这点爹一直都想改,但怎么也没法改掉……这些年来,让你受了委屈,爹也只能在今天向你道歉了。”

    “不委屈,不委屈。”乌骞哭着说道,“爹打我就是爱我,我知道的!”

    “好孩子,往后到了外边,记得照顾好念儿,她可是你的妹妹。”乌纳以难得慈爱的声音说道,“至于涟妹,她……”

    “我也会照顾好那个……那个女人的!”乌骞满脸通红地承诺道,“我是男子汉,将来顶天立地,才能娶到比颜颜还要好的媳妇!”

    乌纳大笑三声,连连拍着乌骞肩膀,哈哈说道:“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很多很多,比娶媳妇儿更重要的事情了!”

    然而一旁干站着的印斟,却被这父子二人无心的对话伤着了,老半天没能缓过劲来。

    “印兄弟!”乌纳朝他挥一挥手,“还傻站着干什么,带行李上船呐!”

    印斟望着远处,淡声说:“再等等吧。”

    他只是心怀一丝念想,盼着他家傻瘸子,能像往常一样,胡乱扑腾着冲上码头,给他一个最后离别的拥抱。

    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时辰差不多了。”乌纳放开乌骞,对印斟说道,“早些上去准备着吧,别一会落了什么东西,可没机会掉头来捡啊!”

    印斟笑了笑,心说,他把最重要的那个人,都已经落在这儿了,还能再怕丢了什么呢?

    “容姑娘还没过来?”印斟看了永村那头的方向,忽而问乌纳道。

    “哦,女人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总爱磨磨叽叽的。”乌纳点燃一管旱烟,苦笑着说道,“她今早就说了,还剩一堆行李没来得及清点,恐怕还得好一段时间。”

    印斟顿了顿,随即开口道:“那我……”

    “印兄弟。”乌纳拍了拍印斟的肩,语重心长似的说道,“你心里如何挂念,如何割舍不下,早晚不都是要走的……你说你这会匆匆忙忙的,再跑回去一趟,可不又是平白自添忧愁吗?”

    印斟犹豫道:“我……”

    “听我一句劝,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乌纳长声叹道,“倘若将来有缘,总有机会再见。如今这般时候,就莫要再纠缠不休了…… ”

    “陈琅!”

    谢恒颜站定在陈琅家帐篷门前,气喘吁吁,人还没进去,率先扯开嗓子大喊道,“陈琅你出来……哎,累死我了……我有急事同你说!”

    帐篷内外安静一片,无人给出应答。唯有数尺树丛中蝉鸣起伏,伴随烈日当空照耀,咸腥潮腻的海风吹刮不断,正于耳畔一阵一阵震得响亮。

    “陈琅,你今天可别再同我闹了。”

    谢恒颜撑着木拐上前,将帐外布帘撩开一半:“我和你说,这些天你一直没到村里,印斟他们都准备好了,码头那边大船也停着,随时都会出发。”

    “你之前也来帮忙过,我猜你该是想跟着一起出海的……但大家忙的都忙,没有通知到位,平常也抓不见你人。”

    谢恒颜前脚踏入门槛,自顾自朝着帐里说道:“陈琅,你要不跟他们一并去吧?到外面还能治治你的口吃病啊……”

    然而,随着门帘彻底撩开。

    谢恒颜从缝里冒出半颗脑袋,却发现于那狭窄拥挤的内间,窗棂封闭,光线晦暗不清,里头桌椅板凳堆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已然积满厚厚一层灰尘。

    “陈琅?”

    ……陈琅不在家里。

    谢恒颜心想,这人怎么喜欢到处乱晃呢,尤其在这关键时候,百年难得一遇的出海机会,他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谢恒颜趴门边上,重新朝里扫过一圈。陈琅住的地方实在太乱,到处乌漆嘛黑且先不说,如果靠得太近,还能闻到一股尤其刺鼻的馊味——谢恒颜不忍心再看第三遍,所以在确认帐里没人之后,他拄着他的小木拐,趔趔趄趄准备转身往回走。

    偏在这时,谢恒颜脚底拂过地面,好像踩到一样软软的东西。

    “嘶……”

    在他低头去看的那一瞬间,禁不住毛骨悚然,几乎又飞快将腿和木拐一并后撤,踉跄不稳地避开到一边去了。

    谢恒颜踩到了一只死的老鼠。

    彼时它正双目圆睁,乍一看之下,就好像在狠命瞪着他一样。

    但其实它已经断气了。兴许死了有段时间,口齿大张着,眼珠儿已成蒙灰色的,皮毛也没什么光泽,而在它方才躺着的地方,有一小块完全干涸的液痕,颜色深紫里泛了点绿,看样子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鼻下耳侧也各沾了点儿,这会正黏着嘴角两侧的皮毛,已然完全凝结成块。

    谢恒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时整个人都骇得僵住了——好在他胆量算大,对于这类东西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惧怕。

    倒是与此同时,有某些非常不好的猜想,忽自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陈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