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璧御府中弟子,也并非那般穷凶极恶,是非不分!”那女子跪地哭道,“少侠年少有为,胸襟宽广,今若能饶过小女子一命,来日定成济世之才,拯救苍生,造福六界,得道成仙……”

    “得了得了,别说了!就没见过你屁话这么多的妖怪……你怕是个马屁精吧!”长剑哐当一声,收入鞘中。那少年俊脸微红,一面抬手挠头,一面哽着嗓子,很是难为情地说道,“你走吧,走吧……下次可别这么明目张胆,就算没做坏事,让其他人瞧见,多半还是得丢命。”

    女子闻言,不由感激涕零,不住磕头谢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哎,别谢了!”少年羞涩转身,摆了摆手,扬声对那妖女说道,“趁着这般天色,赶紧逃出城吧……”

    然而话没说完,那跪地女子方欲起身,身后利剑长嘶陡然响起,少年尚未及做出反应,黑暗中另一柄长剑隔空飞来,正赶在女子即将站直的前一刻,狠厉朝前,“哧”的一声,直接穿透她的整面胸膛!

    少年瞳孔骤缩,霎时间回转过身,见那夜幕中的薄纱彩衣飘起又坠落,于身后一柄锋锐剑下缓缓落定,最终沦为一地残破木渣——一经晚风吹来,适才纤细的女子身影顷刻崩塌,万千碎木幻化作一道微弱光印,再由那冰冷剑锋齐腰斩下,过不多时,便永远无法亮起来了。

    “康小弟,人头顶这么大的业生印,你放着不杀,多说两句好话,心就软了?”

    巷末暗处,正是一人手摇折扇,露出半张富贵的簸箕脸,由他身后纸灯照得鲜明发亮:“你这么干可不行啊,倘若由成老先生知道这茬儿,看他回去不剥你半张皮了?”

    “要你管!”康问背过身,余光瞥见方才那女子跪地的位置——如今由那长剑一削,只剩得一团木屑与残渣在了。

    “木制人形,俗称傀儡,多数藏匿于活人之中,依靠吸食人类精气而生。”容不羁笑了笑,仰脸望着康问道,“康小弟,你要知道,同情心泛滥未必是件好事——方才那只傀儡,三言两语骗取你的同情。可谁又知道,你手软放她离开之后,她会否到别处作恶呢?”

    “不会的!”康问肯定地说,“我看她很多天了,不过是个酒馆卖唱的,凭本事混口饭吃而已,哪能掀起什么风浪?”

    容不羁折扇微收,笑得很是诡秘:“嚯,闹了半天,你一早打定主意要放了她?康小弟,你这整整一年的刻苦修炼,可都是修到狗肚子去了?”

    康问恼道:“你住口,别老喊我康小弟!我修没修炼成功,由不得你来胡乱评判——有本事你去我师父那儿告状,看我不把你近来赌钱、泡小倌那些破事全倒腾出来,找你老爹说理去!”

    “嗨,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这么互相揭底?”容不羁大手朝康问一揽,直笑着与他凑近乎道,“况且我说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现在朝廷禁令说得明明白白,连老百姓都知道,除妖乃是首要重任——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一天一次心软呢?”

    “我没有心软!”康问忍不住反驳道,“本来方才那傀儡,该是由我亲手杀的——还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搅局?”

    容不羁哈哈笑道:“得了吧你,就你这副德行,我还不够清楚——罢了罢了,莫要再臭着张脸,给谁瞧呢?走走走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入夜时的平朝城内城,正是一片灯火通明。其间喧嚣冲天的人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一家紧挨着一家,往往还没走到地儿,欢声笑语犹先灌入耳来,伴随一阵阵的莺歌燕舞,偏率先将那夜时的气氛点燃了大半。

    康问是在去年秋末近冬的那段时节,跟随成道逢到平朝城里来的。

    经由先前傀儡鸟袭击来枫镇一大事件之后,成道逢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尤其在近了秋寒那些日子里,时常骇得低烧不退,人亦完完全全提不起精神。

    后来是容磐提议说,让成道逢移居到平朝城容府中过冬,那处自有他们专程设立的药浴及暖阁,据说对老年旧疾颇有几分疗效。

    起初成道逢不愿。一来,是因两家关系并没有好到那般地步,成道逢也无意同容磐来往过于密切,二来璧御府不可一日无主,拂则山那处神祠更不可再度面临荒废。

    但他不愿归他不愿,等挨到年末渐渐入冬,所有大病小病齐齐涌上来,老头子身体愈发的扛不住——最后还是成觅伶红着一双眼睛,连跪带求将成道逢给催出去了,而她自己则主动留下来,暂时代替成道逢看守镇子及府邸,还一并揽下平日参拜清扫神祠等大小活计,一年到头来基本忙得不可开交。

    往年一贯这到了种时候,都由印斟出面打点好一切,康问成觅伶只消在后跟着,充充人数也就够了。

    而今印斟又在哪儿呢?

    整整一年过去了,不论来枫镇还是平朝城,都没有半点与他有关的消息。通缉悬赏他的画像,金额隔三差五不断翻倍,几乎从城门这一头,沿路挂到那一头,就连街口菜市的门板也没放过。

    人们对他的猜测越来越多,且大半是些不好的想法。初时康问听来只觉不甘,甚至还同认定凶手是印斟的容不羁撕扯起来,一连打了好几场,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本来也是一人没了二叔,一人丢了师兄,一直闹到后来,彼此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莫名情感,一时间竟像是闹不起来一般,各自又都熄火了。

    成道逢前往京城容府中养病,身边只带了惯常伺候着的霍石堂,然后就是性子最火爆,又最是冲动易躁的毛头小子康问。

    尽管成道逢嘴上从来不说,但康问也看得出来,自从大徒弟印斟走了之后,璧御府未来的重担就由康问一人扛在肩上,好在康问本身也不算傻,身在何地需要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他自己心知肚明,确也能在一步步的摸索之中不断找回新的自我。

    恰好年末初冬那段时间,朝廷对容府下达一道暗令,此道暗令与二十年前禁妖令基本无异,只是为了稳固民心,维持明面上的假平和状态,多数对于妖类及业生印的大肆杀伐,都是在暗地里悄无声息地进行。

    那时康问被安插在容府派出去的巡逻队里,平日需要完成的工作,就与当初印斟在来枫镇时差不太多,总归是杀妖布阵等一类繁杂琐事。

    只是近来傀儡的出现变得十分猖獗,正如方才追捕的那只女傀儡一样,它们喜好混迹在人群里,反正一般人也看不出傀儡与人区别何在。

    但其实有些相对聪明敏锐的百姓,明里暗里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危险来临的味道。

    他们知道什么是“木制人形”,什么是“傀儡”,尤其在一年前来枫镇那场大乱过后,容磐有意向普通群众发放“见印符”,并通过各种条件不断暗示他们,捕杀傀儡将会得到朝廷丰厚的奖赏,首先从最开始那一步,渐渐消除百姓对于妖类的恐惧认知——并借以此种方式,鼓舞他们勇敢地拿起武器,一并参与到这场即将打响的战争中去。

    “但我认为,这么做是不对的。”成觅伶每隔一月,便会到容府中探望父亲的身体状况,并对现今朝偏处发展的严峻事态,发表自己的那份独到看法,“容磐完全拿普通人当枪使。起先发放见印符防身倒还好,如今直接让他们发了疯去招惹妖怪,届时若闹出人命,又能推脱是那些怪物太过凶猛……他这完全是损人利己,只顾着自己邀功,完全不为旁人着想。”

    “多做事,少说话。”每每成觅伶开始表现出她的不满,成道逢便只当没听见似的,平静地对她说道,“管好你眼前的事,至于剩下那些……不在你的操心范围内。”

    先前康问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成道逢会将亲女儿留在璧御府里,由她一个人老老实实在穷乡僻壤里看家——后来康问大概也明白了,小师妹这人性子实在太直,在她眼里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对错之间是没办法扭曲变形的。成道逢不肯让她来,反而是对她一种最特殊的保护。

    至于康问自己呢?

    他已经不太清楚他自己的定位,具体应当被归类到何处了。

    来到平朝城快一年的时间,康问忙的时候特别忙,成天跟着容家那群人一起除妖布阵,阔少爷们出一趟门各各穿金戴银,身上飘着一股浓浓的铜臭味儿,康问同他们待的时间越是久了,整个人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与同行的那几个哥们儿出去喝酒解闷。其中容不羁与他最为交好,两人又是年纪相当,打过几架自然也就相熟起来了,再加容不羁平日待他颇为照顾,两人便常常厮混在一起,容不羁会拉着康问上赌坊,闹酒馆,逛窑子甚么的……没日没夜的花天酒地。

    反正以往印斟不让干的事情,容不羁带着康问这一年时间里,几乎都给他一次闹得遍了,愣是一样也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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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今天的是前情回顾,跨越一百多章终于续上来的……成长版康问。

    卷三的重要配角有:康问,成道逢,小绿,成觅伶

    容不羁应该还是个炮灰,但是他的存在对康问影响很大。

    然后稍微提示一下关键背景:

    1,据容十涟说,康问爹妈死于成道逢之手。(133章)

    2,这一年时间里,人们渐渐意识到傀儡的存在,伴随各种伤亡事件发生,人与傀儡的矛盾在疯狂加深。

    3,同样在这一年时间里,康问在到处除妖,打怪升级——而印斟,他在用尽心思泡谢恒颜。两个人的实力差距会有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