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还是愣的,没想她会突然这样热心,遂呆呆跪了好一阵子,才低声与那夫妻二人道:“谢谢……”

    那女人陡一回头, 又对她丈夫喊道:“相公,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撑船回去啊!”

    “啊……啊,哦!”那男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一拍脑袋,回身前去撑起竹篙, “也对, 都这么晚了, 咱们快些回去罢!”

    说完卖力弯腰, 当真就着两盏纸灯往前探路,一起一伏在后摇起了船来。

    “你原是打算上哪儿去的?”女人问道,“倘若途中顺路,咱俩还能送你一程。”

    谢恒颜神情犹是茫然,老半天才回出一句:“……不知道。”

    末了,又接着补充道:“我同我媳妇儿,本来也只想离岛。具体要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还没定,原打算以后再说,谁知道……”

    “那真是怪可怜的。”那女人说,“咱这海岸附近,年年都有像你这样,丢了媳妇又丢娃的……不过寻常遇到海妖作乱的居多,周围渔民一般也没那胆量放上船来。”

    “我……我真不是妖怪,你们可以放心,我绝不出手伤人!”谢恒颜怀里兜着乌念,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对天发誓道,“我现只想讨回一条性命,能苟延残喘已是足够。哥哥姐姐帮了这回大忙,将来我……我一定会尽力报答的!”

    那女人摆摆手,意思是不必在意。另一头撑船的男人却说:“那你现在……是做何打算?你自己又想往哪里去?”

    谢恒颜朝四处扫了扫,又低头看了眼乌念,道:“……这里什么地方?你们顺路回家,能否在附近仔细找找——我眼神不好,怕把我媳妇儿弄丢了,我找不到他,担心他会出什么事。”

    男人刚想说点什么,那女人却是抢先开口,对谢恒颜道:“能的,能的,自然是能。毕竟人命关天,你耐心等过片刻便是……我丈夫撑船一向很快,这会有两盏灯,我们就在周边一圈好生找找。”

    “那真的……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谢恒颜早已累得一点力气也不剩,彼时单手揽着乌念,远望眼前海面上茫茫一片雾霭,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唯一只担心印斟现在的状况,还有先前一同出海的乌骞小周他们……倘若在所有人当中,仅他一人幸运自屏障内脱身,那这份幸运倒还不如不要。

    谢恒颜闭上了双眼,满脑子都是不太好的想法。

    ——如果连印斟都让他给弄丢了,那他活在这世上,还有甚么意思?不过半截没用又碍眼的木头罢了,他宁愿找个没人的角落,慢慢一个人躲到烂掉。

    “这位小兄弟,你真是从铜京岛上来的?”忽而这时,那撑船的男人开口问道。

    “是啊……没错。”谢恒颜恍恍惚惚的,回神应道。心说为什么要一直问,难道人住在铜京岛,是件值得稀奇的事情不成?

    “有什么不对吗?”谢恒颜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道:“没什么不对。”

    “我们也不住那里,只是听说……铜京岛上日子不大好过,许多人都急着往外边跑。”男人道,“你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想办法出海的吗?”

    谢恒颜不知该说什么,磕磕巴巴半天,也只点点头道:“是这样啊,那边慢慢在断水绝粮,出行又不方便,住人确实很难受……何况大家都穷到揭不开锅,自然是过不下苦日子的。”

    “哦?有这么可怕啊?”女人笑道,“那不是比咱们住的村子还要更穷?”

    谢恒颜一听到这里,方想起他们说到璧御府,以及神仙香火甚么的,便忍不住问道:“那敢问二位恩公,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道:“我们当然是从……”

    “你说我们?”女人忽将他打断,笑呵呵地说,“我们是住在海边,纯粹靠捕捞为生……每天累死累活的,就为赚口饭钱。”

    谢恒颜道:“可你们刚刚说璧御府……”

    “什么璧御府?”那女人回头望了男人道,“我们有说过吗?”

    男人亦是愣道:“什么是璧御府?”

    “你们……”

    谢恒颜登时有些傻掉了,难道是自己太挂念印斟,还能出现了幻听不成?

    “你们没有住在一个叫……扶则山的地方,还有来枫镇啥的?”谢恒颜呆呆问道,“难道就连听也不曾听说过?”

    那对夫妇立马否认道:“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谢恒颜道:“那你们说的渔村,又是在哪里?”

    那男人道:“不远了,就在前面,很快就能靠岸。”

    “没道理啊,难道我又进了什么别的屏障,这辈子也出不来了?”谢恒颜小声道。

    这什么渔村不渔村的,整日以出海捕捞为生,又同之前的永村有什么区别?

    女人显是听到了,略带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屏障?”

    “哦,没什么。”谢恒颜却是转移了话题,“我只是感叹一下,你们说的那地方,同我之前住的很是相像。”

    女人调侃道:“哪里比较相像?比如说共同点是穷么?”

    谢恒颜不好意思地说:“现实确是如此。”

    女人便说:“我们也觉得穷,这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光靠捕鱼完全没法维持生活。”

    谢恒颜想了想,又问:“既然这样,你们平时都怎么熬过来的?”

    那头男人说:“想办法运点土产,搁到稍远些的大城去卖。我们这处地域虽偏,但不至于没法出远门,不过……来往路费昂贵就是了。”

    女人亦接话道:“是啊,大城住的那些富人,往往会多收一些鱼啊虾啊……内城难买到的各类珍品海味,只要送的地方够远,就不愁没有钱赚。”

    男人说:“可惜这样的机会很少,很少……简直少得可怜。所以啊,我们走投无路到今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谢恒颜问:“什么没有办法?”

    “小兄弟,你知道吗?上面来人下令说过了,一枚妖印可以换多少银两,咱两人四只手都数不过来。”那女人忽是嗤笑一声,对着谢恒颜,有些嘲讽意味地道,“也许赚得那么一笔,咱们这些穷苦人家,这辈子都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等、等等……”谢恒颜蓦地一僵,随即自船尾站立起身,彼时一手抱着乌念,一手强撑在船边,几乎是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然而待他反应过来,完全自旁站定的同时——船身陡然发出一阵剧烈晃动,似是船头径直与某样重物发生撞击,那声音分明不大不小,却沉重如同钟鼓齐鸣,直将谢恒颜骇得浑身震颤,将要抬头之际,方知原是那艘渔船停在浅水滩处,俨然已是靠近了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