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真要算起来,谢恒颜是有些日子不曾上街了。先前是因为病着,如今腿脚又不大方便,好在小绿做的新鞋派上了用场,谢恒颜穿脚边舒舒服服的,大小正好合适,连带那双铁腿走起路来,声音也不似那般嘈杂刺耳。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酒馆大门。

    白日的小镇内外相对较为忙碌,往来都是些跑腿运输的杂货商人,自然也有摊贩做的小本买卖,捣腾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大清早一阵阵的吆喝之声连绵不绝。

    谢恒颜初时只觉不适应,毕竟前一年住永村那段日子,早晚都是同一群人在眼前晃悠,大家也没什么要买要卖的,邻里间需要便直接伸手去拿,大不了隔天再送些鱼肉回去,权当是替换。

    而今谢恒颜挤在小绿身后,街头巷尾熙熙攘攘的一片,擦肩而过的却全是一些陌生面孔。

    他们准备先顺道买点新鲜的肉菜,小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抱着乌念,不时碰到几位酒馆的熟客,他们都调笑说:“绿姑娘这是连娃儿都有了,啥时候生的,我们怎不知道?”

    又有人问:“男娃女娃?怎没见过孩子他爹?”

    “老板娘厉害呀,既能赚钱养家,又能顺手带娃。”

    “你们都别拿我说笑了,我一把年纪还未成亲,哪来的条件现在生娃?”小绿笑着说道,“不过是远房亲戚送来的孩子,近来入秋染了风寒,送她上医馆里头看看。”

    众人闻言,哗然的一声,纷纷又无趣地散了。倒有那么些眼睛尖的,瞥见身后带花巾的谢恒颜,一副清清瘦瘦的男子身形,瞧那衣着打扮也十分干净漂亮。

    懂行儿的人立马蹭上去问道:“怎么了绿姑娘,这是打算收拾好酒馆,重新干回老本行儿了?”

    “去你的老本行,老早收手不干了——上回自空盏一闹起来,谁还敢没事开青楼的?”

    小绿连连朝人摆手,末了将谢恒颜拉到自己身后,母鸡护崽似的说道:“他才不是小兔儿,是我家新来打杂的伙计……不卖色相,不卖色相!”

    话虽这么一说,就算一般寻常人,也该慢慢品过味儿来了——小绿姑娘至今未能出嫁,眼下上街多带了个孩子,背后又站了个陌生男人。尽管她什么都不说,众人听罢也只是笑笑,心里却不由展开无限的遐想。

    这一下有说她包小白脸的,也有叹说这么下嫁可惜的,反正如何去猜测指点的都有——小绿一概只作不闻,至于谢恒颜本人呢?他偏是个听不懂的二愣子,什么话吹到他的烂耳朵里,自然也跟聋了没什么两样。

    两人带着一个乌念,面色如常地继续走路,谢恒颜整个人呆呆的,满眼是街头来往不断的人群,小绿走在一旁,却总忍不住回眼瞧他,一面看时,一面又讷讷出声说道:“小谢你这个人……当真没怎么变的,还跟原来一模一样。”

    “什么?”谢恒颜正微微出神,没留心她说的些什么。

    “没什么。”小绿调笑道,“是不是太久没出门,眼睛都快看直啦——看起来好呆好傻。”

    谢恒颜愣了愣,也跟着一起笑了:“哦……印斟也时常这么说我。”

    小绿:“……”

    “他原来老骂我笨,我……真有那么笨吗?”谢恒颜挠着头,充满怀念地说道。

    “当、当然不笨,那些话是他说的,我又不会嫌你。”小绿尴尬笑了两声,而后立马转移话题,拉着谢恒颜的手腕说道,“走啦,难得出来一天,不想到外面逛逛?”

    谢恒颜愣道:“不是给念儿治病吗?”

    “哎呀,顺路……顺路的嘛。”

    小绿看着心情不错,本说着不准傀儡出门来的,这会却拉着谢瘸子满大街的乱逛。谢恒颜确也一年不曾外出逛街,今时人生地不熟的,看什么都倍感新鲜有趣。

    他们去医馆的路上,路过一家卖首饰的小店。小绿琢磨送给谢恒颜一对玉镯,谢恒颜却摆手谢绝了她的好意,小绿站着拗了半天,谢恒颜死活不肯同意,最后无可奈何,小绿只好转送乌念一串挂脖上的长命锁。

    末了,又为谢恒颜添置一条新的发绳,朴实漂亮的浅青色,与他素日穿的衣裳很是搭配。

    出首饰店后,方拐过一处街角,谢恒颜稍一偏头,便对着卖糖葫芦的小摊发呆出神,一时馋得口水快要掉出来了。小绿看在眼里,遂主动给他买来五串,红彤彤圆溜溜的,拿厚纸包裹成一团,说等拿回家以后再吃。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走在白天阳光倾洒的小巷末端,无意拉开两道细长而温馨的影子。

    小绿怀里抱着乌念,彼时紧贴谢恒颜身侧,不知怎的,心里忽生出几分缱温热难挡的别样情愫。

    时至今日,她已独自漂泊了大半辈子,唯一的亲妹早死,空盏楼又在大火中彻底覆灭,她身边不剩一个信赖的亲人,也只有在这段遇见谢恒颜的日子里,才慢慢找回最初时那般温暖的感觉。

    小绿从来都相信,即便恶魔也有它善良纯真的一面。尤其当谢恒颜站在面前的时候,她便愈发坚定地认为,妖类亦存一定的善恶之分,至于甚么人妖殊途的界限,她不曾放在眼里,也愿为打破隔阂做出自己的尝试。

    “那个……小谢。”

    小绿轻咳一声。两人在医馆门前站定了脚步。

    谢恒颜愣生生的,偏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绿忽而说道。

    谢恒颜:“什么问题……你说吧。”

    “你一个人也过这么久了,现身边还长期揣着个孩子,往后……往后……”小绿耳根微红,结结巴巴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谢恒颜追问道:“往后什么?”

    “往后……有没有成亲的打算?”小绿脱口问道,“就我原来同你说的,成家娶媳妇儿……那什么的,你有没有考虑过?”

    谢恒颜瞳孔一缩,显是怔忡下来,许久未曾发出一言。

    小绿红着脸,很是害羞地说:“小谢,我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俩……”

    话没说完,忽而一阵风来,恣意撩起傀儡乌黑的长发,以及在那头顶飘飞着的,她亲手为他系上的浅青色发绳。

    此后,两人再度抬眼对视之时,谢恒颜手里多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是方才由风从石墙上刮下来的。

    谢恒颜将它搁手心里,展平,摊开。随后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一副棱角分明的熟悉五官。

    谢恒颜只稍一低头,双眼就毫无征兆地泛了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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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不久后的将来,下一章,或是下下章……小绿接盘了他们一家三口。

    某种意义上说,谢恒颜真的是……很不适合谈恋爱的类型,他明明是个弯的,直男癌却已经到达了晚期。

    浪漫是不可能浪漫的,对女生永远只会喊姐妹,大概只有在面对印斟的时候,才勉强卖个萌服个软的样子,不然就是被曰到生活不能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