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心头猛地一跳,待要上前听得更仔细些,身后忽来人重重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喊道:“喂!”

    谢恒颜瞳孔蓦地一缩,回头时,正是方才围着说闲话的人之一,那人手里拎了一盏灯笼,刺目灼烈的火光打在谢恒颜的脸上,将他原是苍白的面色照至发亮。

    “你这小子,看着面生……是管哪一边的啊?”那人伸出一手,捏过谢恒颜的侧颊,扯了一扯,疑心问道,“怎么像是没见过啊!”

    谢恒颜明显地一僵,而后支支吾吾道:“我……”

    “哦!”那人神秘一笑,随即做出一脸意味不明的奸诈表情,斜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向谢恒颜道,“我知道了!”

    谢恒颜惊慌道:“你知道什么了?”

    “好家伙,你一人跑去偷酒吃了吧!”

    此话说完,身旁另几个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地抱怨说他不够义气,偷喝酒为甚不带着大家伙儿的一起。这下谢恒颜可算是虚惊一场,边抬手抹净额上不存在的冷汗,边装模作样地解释说,他也怕让其他人撞见,所以才偷偷摸摸一人去喝酒。

    果然那帮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平素在平朝城里的时候,过惯了花天酒地的快活日子,原就没什么好事要干,这会忽转移到来枫镇这般简朴清净的乡下小地,大有几分不适应。

    如今难得见谢恒颜一个老实好欺负的,便只当他是哪家偏房来的傻小子,于是一圈人围着傀儡好生调笑了一顿,最后领头的那个大手一挥,将今日尚未完成的任务交代给他——谢恒颜原本都没想到,他们居然让他给印斟送饭!

    “拿好了,一天的量,不准给多了,也不准给少了。”领头的端过托盘放到谢恒颜手里,说,“必须看着他吃完,可别让人饿死了,责任算咱们的,知道吗?”

    谢恒颜道了声“是”,然低头看那盘已经馊了的饭菜,一点油水没有,上面零星飞着几只苍蝇,嗡嗡嗡的一阵乱响,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臭味。

    看来……他们没打算让印斟好过。

    谢恒颜深吸一口气,由那些人一路带领着,穿过狭窄而幽暗的长廊,最终却停在印斟原先住的卧房门前,那领头人对谢恒颜道:“就是这里了,你别进去,就在门口看着。”

    “知、知道了。”

    谢恒颜如是应着,而待身旁众人都散开后,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跪倒了下来,正对着印斟房间紧闭的大门,及至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方抬起眼来,将额头朝前靠近,贴上冰冷坚硬的门板。

    彼时他看不见里面的印斟,印斟也没法看见他,周围巡逻的灯火互闪互暗,谢恒颜只能在门前静静跪坐着,直待府中其他人渐渐远离的间隙,他方极尽艰难地起身,凭借最初残留的那点记忆,顺着门板沿路摸到印斟房间那扇窗外。

    “印、印斟……”

    谢恒颜微弯下腰,趴在窗台上方,小心翼翼道:“印斟你还好吗?”

    初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恒颜睁大双眼,定定凝视着窗间狭小的缝隙,直到内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他听到镣铐与枷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里,印斟仿佛带着他固有的熟悉气息,朝谢恒颜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印斟!”谢恒颜红着眼睛,小声唤道,“你受伤了吗?他们是不是打你了……你有没有事啊?”

    良久一阵寂静的沉默,耳畔唯有吹拂而来的细微风声。谢恒颜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内间印斟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夹杂着说不出的疲惫虚弱。

    “……你怎么在这里?”印斟问道。

    谢恒颜倏地直起腰板,不断朝窗缝靠近:“我来救你的!”

    这一回的沉默过后,只换来印斟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说过了,我们要一起死的!”谢恒颜固执地道,“你都食言了,我也不会再听你的话。”

    另一头,印斟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之间隔一堵墙,谁也看不清谁的模样,谢恒颜却仍自开口,对着印斟说道:“你还说你爱我,那为何要把我推开?”

    “颜颜。”片晌,印斟用他沙哑的嗓音,隔着窗缝与谢恒颜道,“我说过,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我自会回来找你。”

    “你不会。”谢恒颜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下决心赴死了,还谈什么回头寻我?”

    印斟未言,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的僵局。这时谢恒颜伸手向窗台,道:“走了,我救你出去。”

    “颜颜,听话。”印斟低声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就现在,赶在他们发现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印斟,我不走。”谢恒颜说,“你先告诉我,你究竟为了什么?如果只是迫切想了解你的过去,有许多实情,我虽不能明说,但至少能帮你引导方向……很多你需要的,我都可以做到。”

    印斟沉声道:“不是,谢恒颜,我原不愿见你冒这样的风险。尤其有些事情的真相,不是单凭借我二人去发觉,就能找到所谓的方向,颜颜你……”

    话刚说到一半,另一头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忽被一股没来由的微妙力道轻轻推开了。

    谢恒颜蓦地噤声,不再多说一句,印斟也离开了窗缝,并提醒谢恒颜道:“藏好了,当心让人发现。”

    谢恒颜一时慌得手足无措,左右找不到地方用以藏身,最后索性脚底一滑,一个翻身溜上了屋顶,只将全身蜷缩在漆黑的夜里,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同是此时此刻,印斟鲜少有人光顾的房间门外,突然多出一人佝偻着腰,乃至颇有几分熟悉意味的苍老身影。

    印斟谢恒颜大抵都未曾料到,在这夜半时分,几乎所有成容两家的守卫,都在明里暗里偷着歇息的松懈时间段里,无端出现在璧御府内的……

    竟然是昔日的管家,霍石堂。

    他不是应当在容府吗?

    印斟不由开始质疑,直到霍石堂彻底将门拉开,随即迈着轻缓步伐走近来的时候,印斟顿时露出十足警惕的神情,并试探性地出声唤道:

    “……管家?”

    霍石堂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在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早已爬满岁月留下来的无数细纹。他跨过门槛,屋外散落的月光将他下陷的一双浊眼照至微微发亮。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沉寂过后,霍石堂终于开口,对印斟说道:“你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印斟薄唇微抿,却并未与他多言。

    “实不相瞒。明日一早,你的师父,容府大老爷,都将快马加鞭赶到璧御府。”霍石堂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我来这里,只为提前给你带个口信。”

    印斟木然道:“什么口信?”

    霍石堂不语,他只伸手探入衣袖,及至片刻过后,方从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破烂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