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康问应了命令, 前后带领十来余人离开府邸, 直朝扶则山的方向快马加鞭飞赶而去。

    ——而与此同时,正于漫山遍野的火海之中, 熊熊燃烧着的扶则山深处。

    成道逢仍是那身沉灰色素袍, 独自立于曲蓉一的墓旁,眼睁睁看着手中微弱的火星飘落在地,点燃脚边无数散乱不堪的花瓣残叶。

    ——伴随噼啪数声碎物烧焦的轻响过后,成道逢袖间肆意抛开的那些花瓣, 便与曲蓉一的那块陈旧木牌一并燃于大火之中,愈渐化为漆黑一片的焦炭。

    周遭汹涌冲天的火势蔓延得极其迅速,彼时浓烟四起, 谢恒颜被迫歪在草丛深处, 硬让那迅猛灼烈的火星子烫得浑身一抖。待要坐直起身之际, 忽见前方成道逢不知怎的,再次扬起手来,单以一指隔空书写着什么,看那样子该是一长道潦草难懂的符咒。

    谢恒颜原是猜想,他又要施出什么术法。却不过片晌之后,铮铮一声剑鸣出鞘,成道逢目光沉冷,骤然拔出腰间一柄长剑,朝他手腕经脉处狠狠划下一刀!且那力道极其凶猛,伤处裂开后的鲜血如泉涌一般喷洒至遍地斑驳——随后成道逢以那沾满血的五指,紧贴方才书写符咒的轨迹,一笔一划,画出半道猩红可怖的诡秘人形。

    却只短短一瞬,谢恒颜当即反应过来,成道逢此番做法,必是在召唤活死人的魂魄!

    至于他是召谁的魂魄,压根无需多想,单只观那鲜血绘成的狰狞人像,其熟悉可见五官面容,可不正是印斟那位“故去”已久的师娘,曲蓉一吗?

    成道逢到底想做什么?

    目前方焉尚留存于世的活人肉身,早已在当初一场战乱之下毁至踪迹全无,再说剩余那几具傀儡木身,也不过是毫无魂魄支撑的空壳罢了——那么成道逢如此大耗心血,意图施法唤回来的人魂应当是……

    乌念!?

    谢恒颜蓦然回想起来,先前他们尚在山林破庙外时,让一股没来由的诡异力量传送到了水里,而自那之后的乌念,就再也不曾出现过一次。

    当时谢恒颜对此做出了猜想,兴许是方焉在某处设立了结界,并将乌念长久禁锢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又或是方焉本身怨念强大,一早将乌念孱弱不堪的身躯吞并了也说不定。

    既如此,成道逢这般大费周折的做法,又是为了什么?

    谢恒颜隐有一丝强烈的预感,成道逢选在这时候上山到“曲蓉一”的坟前,并将它的墓牌连同整座扶则山齐齐推入大火燃烧之中,像在心中早有他的目的一样,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正如是一番想着,谢恒颜方艰难地起身,他那一双铁腿在燃烧所喷薄而出的热气中僵持了太久,以至于刚撑起时不住地往下趔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等到转头去寻成道逢时,却见人已消失在漫天浓烟与枯枝交错的深林中,再难寻得他半分踪影。

    “霍管家!”

    “霍管家?”

    “霍管家这是歇下了吗?”

    伴随吱呀的一声悠长的轻响,霍石堂的房门拉开一道细缝。

    成觅伶站在门槛外,而内间的霍石堂露出一张脸,左右看来穿戴整齐,但神情是说不出的深深疲惫。成觅伶知他是连夜以来赶路太久,一直不能得空休憩,所以长话短说,直接问道:“管家,您有看到我爹上哪儿去了吗?”

    “老爷?”霍石堂问,“老爷没同小姐一起回来?”

    “没……没有啊。”

    成觅伶心中不禁生疑,素日里管家与她父亲几乎形影不离,成道逢走到何处,霍石堂势必跟到何处,独今时不同于往日,霍石堂不仅连夜独自赶回璧御府,这会竟连成道逢的去向也不知所踪。

    “我看扶则山起了场大火,偏不巧我爹也往那方向去了,如今他也是一把年纪,倘若遭了火灾,被困在山上,一时恐怕难得下来。”成觅伶道,“我只怕他出什么事,所以想同管家知会一声,转头上山去寻他。”

    霍石堂闻言,却是沉了面色,将房门拉开,继而对成觅伶道:“现下山间路险,火势更是不减反增,怎敢令小姐只身前去犯险?方才容大老爷已下了指令,让康公子带人追上山去了,想来无需多久,老爷便能安全回到府中来了。”

    成觅伶道:“不,容家的人,我不放心。我还是想自己去扶则山上看看……”

    “小姐!”霍石堂忙唤了她道,“小姐若不放心,尽管差使老奴去吧,此事当数老奴看护不周,于情于理,都是该老奴去的……”

    霍石堂这一句老奴前,老奴后的,反让成觅伶觉得过意不去,两人又相互争执了片刻,最终是霍石堂出了房门,继又披了件外袍,满口答允说必将成道逢带回。

    如此一来,成觅伶只好勉强应了,却也是一脸担忧出神的模样,目送霍石堂转身走远。

    偏待他彻底没了踪影,成觅伶方鬼鬼祟祟摸进他房里,旁的守卫问她进去做甚,她只说落了两样东西在此,又怕管家数落,这会趁他不再时进门来寻。

    ——其实自先前第一批傀儡入侵来枫镇时,成觅伶便对霍石堂的行为举措有过一定质疑,但耐不住他待成道逢一片忠心耿耿,因此成觅伶也没有过度去追究。

    到如今不知怎的,尤其近来这段日子里,霍石堂的一举一动愈发引得人生疑,成觅伶自觉耐了有一段时间,这会俨然是支撑不住了,方偷潜入霍石堂的房中,意图寻得什么详细的踪迹。

    然而很可惜的是,霍石堂的房间里外什么都没有,一切摆设同原来相差无几,数十年来俱是如此,几乎不存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成觅伶绕着他的衣柜书桌仔细翻找过一阵,最终不留痕迹地将它们归还远处,方静下心来思忖一阵过后,又转向关押印斟的那处暗间迈开了脚步。

    自方才印斟知晓谢恒颜受重伤一事之后,成觅伶能明显感觉到他变得魂不守舍……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印斟的心思便并不在这里。

    尤其这会子谢恒颜生死未卜,印斟一人身险牢狱之中,根本无法脱开险境前去施救。

    ……倘若谢恒颜就此葬身来枫镇中,印斟多半也会随他而去吧。

    成觅伶如是想着,片晌过去,方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走到一旁微有缝隙的窗边,唤了印斟道:“……师兄。”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成觅伶猜测他并非是入睡了,只是单纯不想回答罢了。

    “师兄……”成觅伶又道。

    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印斟大抵是存了心要保持沉默,此刻竟是谁也不愿出声搭理。

    “师兄,我知道如何能救小倌。”成觅伶道,“如果你真有心想去寻他,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回,屋中长久的死寂让成觅伶感到了绝望,而就当她将欲转身离开的间隙里,窗内陡然发出锁链与镣铐相互碰撞的声响——印斟终于站起了身,并试图朝窗边靠拢。

    “师兄,你先听我把话说清楚。”

    成觅伶一字一句,极是认真道:“方才外面闹一团乱,想来你也听进了大半。”

    她说的是扶则山突然起火的事。印斟自然明白,于是淡声道:“你说。”

    “容磐派康问带一小队人马上山去了,包括我爹可能也在,这会管家也跟着一块去了。”成觅伶压低声音,左右见无人窥听,适才小心翼翼对印斟道,“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什么不对……但又可能没有。好像背后有一股力量,将目前我们所有人,在拼命朝同一个方向引……而那个方向,刚好就是往扶则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