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对印斟说道:“我好像学会了。”

    印斟焦灼道:“什么?!”

    谢恒颜没有说话,却是抬起双手来,紧攥在容十涟暗藏利器的腕间——而那魔怔了的女人待要出手挣扎,下一刻,傀儡瞳中狰狞的红光猝然大亮,印斟感到似双无形的纤手狠攥住他的心脏,随后全身的动作不受意识的控制,强行跨前一步,伴随耳畔传来铮的一声清脆剑鸣,手中锋利而迅猛的短剑倒映着夜时的残光,及正反两面人近在咫尺,偏又是触不可及的惨淡面容,以及谢恒颜眼底若有若无的柔软微笑。

    “原来,我也是爱着你的。”谢恒颜如是说道。

    话落之际,冰冷的剑尖撕裂了无尽的长夜与风沙,陡自谢恒颜掌心处狠狠贯穿,不偏不倚撕碎了妖印脆薄而无支撑正中央处。

    与此同时,剑锋一往无前,毫无阻碍地撞向谢恒颜的心口,连带身后无处可逃的容十涟,也一并踏向死亡深渊的最边界处——

    自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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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完结撒花!大家可以放心,不会有卷四了,明天往后都是在收尾,而且这也是最后小小虐的一章,结尾保证是憨甜憨甜的……毕竟主角光环是不会轻易地狗带。

    (我觉得我这么说有点毁气氛)

    关于最后一段出剑的姿势,你们可以……脑补一下串糖葫芦,听起来有点残忍,但这也是谢恒颜走投无路的选择,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他宁愿让印斟死的不那么痛苦,但其实俩口子都是这么想的,反而因此增添了对方的负担,所以……求印斟目睹此幕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291章 游清

    倏忽之间, 耳畔传来数不清的碎裂声响,眼前乍然数道刺目灼烈的白光,却只短短一瞬,支离破碎的光影分散了又聚拢,最终无声融合至一处, 归于死水一般的静谧与沉寂。

    谢恒颜最后一次睁眼, 周遭尽是挥抹不去的大片黑暗。混沌中,他尝试着伸出一双手,然所触及的空间冰冷柔软, 彼时空阔而无一物, 好似望不见底的一汪深潭。

    原本堆积在铜京岛的白沙, 雾霭, 以及远方一声声悠长的船鸣, 伴随星点燃起微弱的火光, 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化为漫天无形的粉尘, 只消随意一阵风来, 便纷纷散乱至无影无踪。

    谢恒颜乍然转身,神思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年节那时, 他与印斟手牵着手,并肩走在大红灯笼铺满路的小镇街头——然而方一眨眼, 周遭汹涌不断的时光陡然随之逆流, 眼前灯火闪耀的场面蓦地随风消逝, 无端又回到当年永村海岛上,他们几个人面朝大海,笑闹着挥舞手中的焰火,一同幻想未来的温馨景象……

    海滩码头符纸燃成的星火,流落海上时的生死相依,来枫镇河滩外的七夕花灯,以及……最初于扶则山神祠的那一次重逢。

    过往所有清晰至模糊的回忆碎片,都滚滚如同流水一般,不断与谢恒颜擦身而过,一切事物景象都在往来的时光中倒退,扭曲,碎裂,乃至最后彻底消失——

    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谢恒颜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缓缓朝外探出了双手。

    但这一次,他所触碰到的,不再是往昔残余的温存时光,而是一阵紧跟着一阵,不断升温的灼热与尖锐撕裂般的痛感。

    等他有所意识反应来的时候,周遭纷乱声起,冲天的烈火突袭而来,倏忽间照亮大半天空的边角。

    ——那是二十五年前,一场战火波及的残乱城镇。遍地皆是坍塌的废墟,随风燃起的剧烈火星,以及支离破碎的尸体无数。

    在那摇摇欲坠的石墙后方,身形瘦弱的傀儡,赤着双足,怀中抱着一个呼吸微弱的婴儿,他们紧紧依偎在一处,艰难踏遍了无数的血海尸山……一时惶然之间,竟不知要往何处去了。

    “这道业生印,原是我从别处得来的妖邪之物。现我将它交与你了,作为你我二人间的交换,你需带着我的孩子……带他……带他到尽量安全的地方去。”

    四面充斥着无尽的浓烟与未熄灭的火星。

    女人浑身尽是血污,大半张面孔虚脱变形,几乎是浸在汗与血水交融的残垢之中,伴随烈火灼烧后的焦枯伤口,致使此时此刻的她,竟如同地狱爬来的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那些人就在附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女人一面咳着血,一面艰难地出声说道,“但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做到,你与所有傀儡都不一样。你一定能保护他的……对吗?”

    女人面前,是一具烧焦了的木人。

    木人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僵硬地瘫坐在她身边,仿佛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愣生生歪过了脑袋,重复一遍女人所说话:“……保、保护他?”

    “是,保护他。”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握住傀儡的双手。片晌过后,她深吸一口气,方自怀中一点一点挪出包裹着婴儿的襁褓。

    傀儡尚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女人布满血丝的眼底,已陡然落下了泪来。

    “如若不是被逼无奈,谁又愿意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去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呢?”女人的嗓音止不住地发颤,“说到底,是我无福,是我无能,终究没法见这孩子长大成人……”

    此话说完,女人终抬起一手来,将掌心那道温热发烫的妖印,轻轻贴在傀儡单薄的胸口。

    “我命不久矣,今后……也只有你能陪这孩子,一辈子慢慢走下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就好像随时将要消失一样,“傀儡,答应我,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陪在他身边……明白了么?”

    傀儡呆呆地点头,片刻,又无措地摇头,但女人却已偏移了目光,转向那襁褓中的婴儿,竭力挤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阿斟,你……千万不要恨我。”

    女人温热的泪水,夹杂着抹不尽额血污,顺侧颊一点一滴淌了下来,顷刻于婴儿苍白的额头上,盛开出一抹鲜艳妖异的红花,“你只消记住,不论身在何处,爹娘都是永远爱着你的……往后啊,即便没有娘在身边,也会有人常伴着你,永远爱护你的。”

    傀儡仍是愣着,不知又用了多长时间,才从女人口中,勉强学得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词。

    “……爱?”他干巴巴跟着念道,“爱护他……”

    “是啊,爱他,护他。”

    女人含着眼泪说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陪不了阿斟直到长大,偏留他独自一人活在世上,该又是多苦命的一个孩子啊……”

    傀儡抱起那襁褓中的婴儿,目光微垂,随即喃喃出声念道:“爱他,护他……”

    “阿斟,对不起。我当真罪孽深重至此,事到如今,竟没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女人骤然颤声,眼泪乍如泉涌一般纷纷滴落:

    “如果一开始……就由你死了,也许这结果……比什么都好。”

    眼前熊熊烈火燃遍了整座坍塌的城镇,傀儡黝黑而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女人泪流满面的憔悴面孔,还有那怀抱中双目紧闭,仍旧未有一丝反应的瘦小婴儿。

    恍惚间,傀儡探出半截冰冷的指节,试图点上婴儿熟睡时的侧脸——偏在这时,原本铺天盖地的迅猛火势,一层一层朝后退却消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端涌出的几许朦胧模糊的雾霭。

    谢恒颜忽只觉得怀中一空,眼前流泪的女子,及襁褓中闭目的婴儿,原本四分五裂的石墙与废墟,遍地狰狞可怖的残碎尸体,通通都不见半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