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满脑子乱得厉害,他不敢继续往下去设想,今时抬眼扫过扶则山外一望无际的茂密长林,没有印斟,没有神祠,没有游清,什么都没有。

    那他赎罪的意义又在何处?

    正踌躇黯然间,忽山路旁走来一高两矮三道身影,近了看原是个年轻貌美的妇人,一左一右牵着俩漂亮的小姑娘,正往山林不远处摘那遍地的野花儿。

    妇人左一声唤道:“红儿,莫跑远了,当心摔着!”

    那叫红儿的姑娘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仍是嘻嘻哈哈钻进花丛中去了。

    妇人只好又道:“绿儿,还不看好你妹妹,可莫让她胡闹了!”

    谢恒颜微微一怔,随即侧过目光,见那山花烂漫间,着绿衣的小姑娘回头来,眯起双眼,挤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

    却只一瞬,她又跑向花丛里,一把牵过红儿的手,撒了漫天飞舞的花瓣儿,连连笑着招手道:“快来快来呀,咱们摘了花儿,回去做香包……”

    谢恒颜上前一步,将欲跟上她们的脚步,身后那妇人却是轻笑一声,一面挪开了脚步,一面奔向两姑娘的方向,又是无奈,又是宠溺道:“哎呀,跑慢些,这么多花儿,还有谁来与你们抢?”

    谢恒颜偏着头,看她们母女三人你追我赶,渐跑远了,不多时便消失了踪影,这空阔遥远的天地之间,便又剩他一人,孤单萧索的身形,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到最后,他只能蹲下来,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深处,眼前大片的天旋地转,而傀儡形单影只地停留在原地,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反要自此迷失在了这里。

    谢恒颜自见过那极是眼熟的母女三人后,躲进原山间祠堂的那处山路末端,近半人高的小花丛里,独一人偷偷抹了几滴眼泪,等再出来之时,有路过的几个小童见了他,止不住地嘲笑说道:“这个哥哥好脏呀,都没有衣服穿。”

    牵小童的大人只当是见了疯子,连连掩过嘴唇,带着孩子往别处避开了,边走时边说:“你可别不听话,不然将你扔了,将来同他一样,也没有家的。”

    谢恒颜方听至此处,鼻尖儿一酸,再往自己身上瞅瞅,确也是破破烂烂的,到处全是伤口,竟没一处是完整的,这会连鞋底也踏瘪了,边角处沾满了泥沙,俨然一副叫花子的可怜模样。

    就这样出去还债,怕更像是被债还了,当真脏得没眼睛看。

    谢恒颜用力吸了吸鼻子,想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要不下到水里洗个澡也好——他记得之前还住神祠里的时候,祠堂往后不远的有条小河,那河水是常年流动的,用来清洗身体该是正好。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这孤身一人,还有什么闲情洗澡擦身的?不如这么脏下去算了,反正他这也不受人待见,洗白白净净的给谁看?

    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步子一时又按捺不住,谢恒颜在遇见印斟之前,是顶讨厌在水池待着,自两人在永村海岛上同住了一段时间,谢恒颜的生活习惯都在随印斟变了,这会惹得浑身脏污不清理,多少还觉得不大舒坦。

    刚巧谢恒颜走到河流的下游,那儿的住民正洗完衣裳,家家预备着回屋做饭去了。这会放眼向周围望去,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谢恒颜绕河岸一旁的芦苇丛转了几圈,确认是真没别人在,于是二话不说,窸窸窣窣脱了外袍,脚尖往那水面上一沾——嘶,饶是刚入的春季,这河水也冻得骇人。

    谢恒颜不禁一个哆嗦,往后退了几步,然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板忽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让什么锐物扎了脚,那一下激得傀儡眼泪都出来了,慌忙凑着往下一看,见那河岸旁的大石块上,赫然搁有一枚陈旧的兽类长牙,看形状应是狼或狗的,末端由一根儿皮绳系着,瞧着磨损十分严重,想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谁的狗牙!扎了小爷的脚丫!!”谢恒颜只觉倒霉得很,心里又是痛又是恨,偏还沮丧难过得打紧,“这年头谁往颈上框狗牙的?太混蛋了……怎能到处乱放,伤着人可咋办?”

    正如是一说,忽见那搁狗牙的不远处,赫然还放了一堆崭新雪白的衣裳——自不必多想,应是那狗牙的主人落在这儿的。谢恒颜一时怒从心起,想到自己也没衣服穿,洗澡还要让狗牙扎脚,谁让这东西的主人不讲道理,那他也以牙还牙不讲道理便好了!

    于是乎,报复心十足的傀儡三两下扒了自己烂的衣裳,随手往河边一扔,而后穿上那狗牙主人崭新的长袍,系上了腰带,套上了长靴,一并将狗牙也塞进了兜里,当时自觉神气得打紧,却不想那衣裳合不合身,靴子合不合脚。

    方一转身往回走时,那白袍累赘的衣摆拖地面上,谢恒颜空荡荡的靴底刚踏上去,陡地一个打滑,整人随之一个踉跄,再让那奇长的袖子往前一绊,谢恒颜便是骤然朝后翻仰了过去——

    片晌之余,只听一声天翻地覆般的剧烈响动,芦苇丛外水花四溅,草屑纷飞,雪白长袍的一角于半空之中停留了片刻,而后即是稀里哗啦落进冰冷的河水,随着微风与海浪的助力一起一伏。

    谢恒颜一连灌进好几口水,咕咚咕咚声音响彻了耳畔,几乎同手同脚跃出水面的瞬间,紧闭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摆动,四下正混沌黑暗间,忽感觉侧颊挨上一样暖热有力的物事。

    “呜哇——”

    谢恒颜惨叫一声,偏好像抓到一棵救命稻草是的,蓦地撑开两只爪子,发了狂似的往人身上又抓又挠,又抠又拽,末了直接伸出两条沾水的膀子,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大声喊道:“救……救救,救命,救命,救命!”

    随后他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应声脱离了水面,冰冷的大脸盘子贴上对方宽厚而温暖的胸膛——

    没错,是胸……

    膛……?!

    谢恒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浑身一僵,登时瞪大了一双杏眼,发现此刻正对上的,却是一人雪白的、光洁的、干净的、不幸中的万幸是平坦的……

    没错,他在河里硬撞上了一个,光溜溜水淋淋的,正在洗澡中的裸-男,且经初步证实,腹肌的手感相当不错。

    而当谢恒颜抬起头的瞬间,他是万万也不曾料到……这个裸-男的名字叫印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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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途出现一红一绿俩妹子,其实就是小绿和她活着的妹妹,妹妹是发大涝淹死的,目前这个时间段还没死成。

    结尾本来是想断在印谢相遇这里的,但我觉得太开放了,打算把所有安排好的结局写完,总而言之,甜就完事了!

    希望明早起来这一章不要被锁hhhhh

    第295章 说来话长

    有那么短暂一瞬间,谢恒颜觉得自己在做梦。

    印斟怎会出现在这里呢?现如今的世界颠三倒四, 事件发生的次序与以往截然不同, 按道理来说,就算一切依照惯例持续发展, 那印斟也没可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出现。

    而且……还是以这样, 毫无遮掩的形象, 站在水里,任由哭成狗的谢恒颜抱着。

    不,印斟绝不可能是裸-男, 裸-男也绝不可能是印斟。

    谢恒颜在意识到这点过后,清楚地明白过来, 自己是太想印斟了, 才会出现如此荒谬的幻觉。

    于是他一把将裸-男推开,毅然决然地转身,连手带脚准备攀爬上岸——忽而这时,身后裸-男一把上前来, 宽厚的手掌扣住谢恒颜的手腕, 却实打实地用足了力气,好像生怕他会跑了似的,生生将人给拖拽了回来,并以低哑的嗓音向他问道:“……你又想去哪?”

    谢恒颜登时头皮一麻,应了那声低唤, 无比僵硬地回头过来——偏这一回, 对上的确是那副熟悉至极的面孔, 锋利而不失温和的五官,彼时眉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雾色,于他黝黑深邃的眼底,却是说不出的沉郁与悲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