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妇扑棱遍棉被,让宗牧把楚秋晚放进被窝里。

    楚秋晚咬着唇,疼得十分厉害,也不说话,只是全身越缩越小。

    “怎么没给你徒弟吃药?”赵妇见过师徒二人好几次了。

    宗牧从袖里掏出今天的药包,想起刚才的胡作非为,尴尬道:“师弟说要饭后吃,我想带秋晚儿去宗门外酒楼里吃一顿,秋晚儿尝了点辣,结果就出事了。厨子回家了,我看你离得近,就过来问你了。”

    “哎——”赵妇转脚过去打开大锅的锅盖,端出一直热的粥,放在炕沿。

    宗牧见到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对楚秋晚温声道:“秋晚儿,先喝点粥,等会就吃药。”

    “小晚,能自己喝吗?”赵妇虽问着,但手已经端起碗,勺子搅着热粥。

    楚秋晚轻喘口气,松开悟肚子出汗的手,白着脸撑起身子,看向妇人手里的粥,伸手想拿过来。

    “哎。”妇人又叹口气,自己先舀了勺粥,吹温后,喂到楚秋晚嘴边,“自己撑不住,就不要勉强了。你师尊收的徒弟都比你大,以前也有父母陪着,他自己又没养过孩子,有些心思不懂。”

    “哎,是是。”宗牧身为长老,却十分受教,他跟两人说了声去煎药,便先离开了。

    宗牧煎好一个小陶罐的药汤后,自己端起来闻了闻,别说小孩,他自己闻得都苦。于是,他又从自己袖里拿出几块麦芽糖,拆开后倒进药汤里搅拌。

    找青玄峰师弟问药方时,他特地询问了下加点麦芽糖会不会影响药性。

    宗牧计算着时间,等药汤不太烫时,倒进碗里,端进屋子。

    赵妇听到孩子叫她,先离开了。

    宗牧把药碗放在床沿,问自己徒弟感觉怎么样。

    楚秋晚躺在床上,手伸出掖好的被子,轻拽了下师尊的袖子,轻轻道:“师尊,谢谢你。”

    宗牧看着楚秋晚稚嫩的面孔,一瞬有些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拽他衣服露出被窝的袖子,还是和以前的衣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随意道:“以后还是不带你下来乱吃了,那些银子,还不如花在买几件衣服上。”

    楚秋晚露出浅浅的笑,他自己坐了起来,端过药碗喝了下去。

    宗牧扭过头,良久说不出话来。

    ……

    六年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宗牧旁敲侧击地告诉楚秋晚,自己打算为杀阵献祭。

    天玑长老说血祭可以镇压住魔种,但损失太大,而且不能彻底毁灭,希望能找到一个牺牲人数最少,然后还能彻底毁灭魔种的阵法。

    宗牧也十分认同,于是和对方钻研出一种阵法,名为杀阵。

    只需要他献祭就能完成。

    宗牧收养楚秋晚时五十多岁,现在已经过了六十多岁,他自己肯定能接受,就怕秋晚儿受不了。所以这件事,他只敢旁敲侧击地说。

    楚秋晚除了当他面掉下滴泪,其他的一概不问。

    宗牧了解自己的徒弟,秋晚儿越不说,他越伤心。

    在他眼里,楚秋晚就想个闷藏着糖果的小孩,他送出去的东西,都会暗中期待对方的反应;他没说出去的话,都在暗中等待对方回应他。

    这种表达方式无疑很笨拙,可楚秋晚就需要别人这么“宠”着他。

    宗牧临行前,把楚秋晚叫过来,为了壮胆喝了一坛酒,当着自己徒弟面痛哭流涕,他明面上说着自己,实际在替楚秋晚倾诉分别的哀伤。

    去诛魔崖前,宗牧分出一道分神,专门去看楚秋晚。

    楚秋晚躲进峰主居,脸埋在胳膊里,自己一个人哭出声,嗓子一点点变哑。

    宗牧也流下泪。

    这道分神最终来得迟了些,没跟他进杀阵,被留在幻境里。

    天边的斜阳变成橘红色,西风吹开卷帘,银铃作响。

    楚秋晚将事情一件件安排好,便离开了宗主峰。宗主峰人声太多,总不如洞阳峰清净。

    去清月溪洞府前,楚秋晚经过了萧子暮以前居住的洞府。

    萧子暮当年种下的松枝已经破开岩石,往山涧生长,成为了一株迎客松,

    楚秋晚看了一眼,忽然被松枝上一个摇摇欲坠的小黑袋吸引。

    昨天经过时没有看到。

    楚秋晚一伸手,小黑袋自动解下松枝,倒在楚秋晚手心里,倒出两三块糖。

    拆开后,是散发着桃子甜味的麦芽糖。

    萧子暮将寒潭周围的桃子摘下每年存着,他又去找到老婆婆,学会怎么做麦芽糖,做糖时掺上了每年的桃香味,送给师尊。

    闻着桃香味,楚秋晚想起寒潭花开的时候。

    清寒的山涧里,除了满山的松树,第一次开出粉白的花树,遍地烂漫,姹紫嫣红。他看着经过灵力滋润长得迅猛的花树,恍然失神。

    萧子暮已离去三年,三年后,他托付自己的种子已经学会开花结果。

    他站在花影下,听到了身后熟悉的一声“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