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了?”阮宁安不解。

    楚然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在关注自己和阮宁安后,才继续说:“季铎是会和人对戏,但是他只和他看起来觉得合适的人对戏。我……不合适。”

    阮宁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等下他进去的话,季铎会愿意和他对戏吗?

    哪怕是在八年前,阮宁安都没办法很肯定地说会。

    他说季铎装逼,是认真的。季铎这个人,很充分地展现了人类性格的多面性。

    好哄的时候是真的很好哄很好说话,但当他不愿意的时候,谁都没办法去说服他。

    恍然中,阮宁安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原来不知不觉中,轮到他了。

    阮宁安一站起来,周围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带着个帽子,进来后又立刻找了个角落坐下,是以,除了以前就认识的楚然外,没有人发现他。

    此刻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阮宁安啊。”

    “他就是那个吸死人热度火起来的不要脸的家伙啊?”

    “他参加选秀的节目我也看了,你们说他会演戏么?”

    “他会演戏才怪,我估计他这一回又要借着那个死掉的阮宁安的名头了。谁都知道季铎当初和阮宁安是一个组合的,就算后期这两人关系很一般,但到底是一个组合,肯定会有点感情在的。”

    “如果是我,呕都呕死了,我猜测他肯定进去后就会被季铎冷着脸骂出来。”

    阮宁安早已被早年的那些事情锻炼成了钢铁钻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在他耳中就跟嗡嗡的蚊鸣差不多。

    他面不改色地往面试的会议室里走去。

    “季铎可真倒霉,以前摊上那种队友,现在还要被利用——”

    阮宁安突然停步,看向说话的人。

    他的目光直白而锐利,说话的人在他的目光中,默然噤声。

    “不,我觉得你们比较倒霉,”他微笑起来,“毕竟遇上我之后,除了在背后说些伤人的话之外,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说罢,阮宁安风度翩翩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阮宁安虽表面淡定,但其实内心还是很忐忑的。

    他没有太多表演经验,不巧的是,这个阮宁安也没有。

    原主就是一个选秀出来,在选秀期间“吃过一些表演大锅饭”的摸鱼党。

    空有花架子,一旦正儿八经要他做细微表情管理,演绎的时候就不行了。

    阮宁安开始真情实感的考虑,落选后抢在沈海冲过来骂人之前,卷铺盖跑路走人然后不被找回来的几率有多大。

    会议室里的灯只开了后半部分,在前侧中央位置搭了一个小型的舞台。有光从上方的射灯处照下来。

    光圈中,一人站在里面。

    随着他往里,那人也转身过来。

    是季铎。

    这时,站在门边的工作人员将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就是他等下要试戏的片段。

    阮宁安拿着纸,犹豫着是直接往前走,还是就等在这。

    坐在侧面的李常民开口让他走到舞台中央去。

    阮宁安只得一步步走过去。

    随着他的走进,季铎的面容在灯下越发深邃清晰起来。

    这些年里,季铎的五官变化其实很小,尤其是当他这么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几乎让阮宁安感觉站在面前的人就是八年前的少年季铎。

    这种时空蓦然颠倒的错觉,让他瞬间有种两人之间并未相隔八年之感。

    季铎今天本不想来,对于《树梢间的月亮》中常柠这个角色,他并不抱有多少期待。

    这些年里,李常民动过好几回心思,想要继续拍摄。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但这一次李常民的态度异常坚决,还非要他来和人试镜对戏。李常民是季铎第一部 拿到影帝的影片的导演,对他有知遇之恩,季铎不想令他为难。

    但他也和李常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一次,再找不到适合“常柠”的演员,这部影片他就不拍了。

    哪怕昨天李常民不特意向他介绍阮宁安,季铎也知道这个人。

    他以前见过,且从未觉得他和“阮宁安”相似过。

    但就在刚才,对方向他展露笑颜的时候,季铎竟有种恍然又看到故人的感觉。

    ·

    阮宁安很快从那种恍惚中回神,乖巧打招呼:“季影帝,初次见面有些激动,我喜欢你很久了!”

    “初次?”

    这是阮宁安相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季铎说话。

    比记忆中要沉很多,却比隔着屏幕,视频里的更清朗。

    是那种,入耳极为舒服,想要让人一听再听的男低音。

    男人微微蹙起眉来,阮宁安很快反应过来,原主去年大红,很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已经见过季铎了。

    他笑眯眯道:“是初次和您说上话。事实上,我之前见过您几次啦,就是一直没有机会和您说上话。”

    季铎的目光徐徐往上,漆黑的双眸在柔和的光线下,似笼着一层薄薄的纱雾,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困惑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一瞬即逝,季铎移开目光,转向导演那边。李常民立刻对阮宁安说:“十分钟看,然后对戏。”

    阮宁安也不再多想,将全部注意力放到手中的纸页上。

    阮宁安自小记忆力特别好。

    乐谱也好,台词本也好,只要他看过几遍,就能牢牢记住。

    这是一场重逢的戏。

    他饰演的常柠在酒吧喝了不少酒,和人勾肩搭背走出来时,在门口看到了经年未见的,由季铎扮演的蒋故。

    四目相对,蒋故突然快步过来,拉着他的走往外走去。

    两人在酒吧外面的小巷里,面对面站着,却不知该如何去跨越这些年的隔阂。

    最后,常柠仰起头,视野中看到的,唯有围墙另一侧,繁茂树杈间,悬在天上的圆月。

    这是一段很简单的,故人久别重逢的虐心剧情。

    “常柠”眼中的月,应该是带着隐喻。圆月代表圆满,但重逢的两人,却连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

    唯有相顾无言。

    《树梢间的月亮》的剧本,阮宁安大致翻看过。

    但那时候,他无心参与,看的很随意,并不大确定后面是否有这段重逢的剧情。

    不过眼下李常民给他了,那自然就是有的。

    这一段戏,台词不多,大部分是眼神和情绪交流。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李常民喊了一声卡,阮宁安立刻感觉眼前的季铎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但周身上下的气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跨步而来,满身似盛着月光,有沧桑,有猝然,但更多的,是那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虽然,阮宁安也不知道他的愤怒到底从何而来。

    “你过来。”

    他的力道太大了,拉扯中,阮宁安只能被动踉跄往前。

    终于到了“巷子”里。

    季铎不再扯着他往前,阮宁安终于找到机会,甩开了他的手臂:“你别犯病!”

    季铎比他高不少,起码一米九,阮宁安只得仰起头来看他。

    季铎扯了扯薄唇。

    他的眼眸很黑,哪怕在暖色的光下,都能感觉到里面透着的冷光。

    阮宁安被他这样锐利的目光刺的后颈一凉,恨不得往后退开。但此刻,他是常柠,常柠是不会后退的。

    阮宁安继续看着他。

    季铎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会犯病,你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阮宁安,似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些情绪来。

    这目光太有力度,让阮宁安有些无所适从。

    “我不清楚。”

    他飞快说着台词,尔后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也不想弄清楚。”

    “柠柠。”季铎突然去拉他的手。

    手掌被握住的瞬间,阮宁安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僵硬住了。他会僵硬,不光是因为被季铎牵了手,还因为——

    季铎是唯一一个会叫他小名“宁宁”的人。

    就像他以前会叫季铎“小铎”一样。

    季铎继续在说着台词:“原谅我,我不想失去你。”

    阮宁安却再不敢去看季铎的脸,他偏过头,去看一旁拉扯的严严实实的窗帘。

    然后幻想着,那里有一道围墙,围墙后面,是繁茂的树。而在树梢间,圆月镶嵌其中,月光但而柔和,铺满了整个城市。

    季铎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阮宁安却似没有听到般,怔怔看着那一轮“月亮”,思绪飘向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