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气质确实拿捏住了。

    杭杨仗着蓝新荣的势,顶着一道道窥探或揣测的目光,昂首阔步穿过走廊,最后停在尽头的一间教室门口。

    蓝新荣拽得二五八万的神态突然有了点变化,他伸出手,在门上均匀敲了三声:“文老师,您在吗?我小蓝”

    杭杨这才突然感觉到紧张,微微咽了咽口水。

    一个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听得出门里的人已经上了年纪:“请进。”

    蓝新荣打开门,一手放在杭杨背后,稍稍往前一推。

    “文老师,这是修途跟您说过的,杭杨。”

    杭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慢慢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张并不打眼的脸:男人鬓角已经花白,脸上不少细纹——岁月的痕迹显而易见。和杭修途等当红的影星不同,他的气质并不凛冽,甚至能用“平平无奇”一言以蔽之,很难想象面前的男人座下桃李无数,而且其中不少都载誉满身。

    文老师一言不发走近了些,盯着杭杨看了会儿,才终于在杭杨打鼓一样的心跳声中开了口。谁知一张嘴,声音里的嫌弃浓得快漫出来了:“这孩子太漂亮了。”

    蓝新荣慢慢捂住脸。

    旁边杭杨脑子里缓缓打出一排问号:“?”

    文渊的声音实在太过遗憾,以至于杭杨以为自己听反了。

    蓝新荣凑到杭杨耳边,小声道:“文老师不太喜欢长相太好的演员。”

    杭杨:“……”

    “所以他从不拿正眼看杭修途。”

    杭杨:“……”

    “是不是觉得被他老人家讨厌算一种荣幸?”

    杭杨:“……”

    我谢谢您嘞!

    第13章

    蓝新荣笑着搓搓手,一脸谄媚地迎上去:“文老师,长相这东西也不是杭杨故意的,也没法改……”

    “行了行了,别贫了,”文老师冲蓝新荣嫌弃地摆摆手,“我答应了杭修途带他弟弟入门,不会反悔的。你们只要记住,别跟人说这是我的学生,别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逼逼赖赖,那就行了。”

    他冲杭杨勾了勾指尖:“你出去,这孩子留下。”

    蓝新荣笑意盈盈,像是一丝儿都听不出文渊的嫌弃,干脆利落地“诶”了声,冲杭杨挤眉弄眼了一下,开开心心撂下一句“好好学”,就毫不留恋地走了。

    杭杨:“……”

    “别看门口,看他做什么,你还是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儿吗?舍不得爸妈?”文老师皱起眉心的川字纹,“过来。”

    嘶——杭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赶紧转过脸。像只待宰的小羊羔,硬着头皮把自己往文老师的屠刀下送:“文老师好,我叫杭杨。”

    “我知道,少说些没用的。”文老师眉心的川字纹更深了点,浑身上下那股凌厉劲快穿透皮囊满出来了,他拍拍旁边的凳子,“过来,坐下。”

    妈妈我想回家!

    杭杨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大写的“怂”字拼命打包塞起来,按进角落里,大步走到文老师对面坐下,坐姿非常乖巧:“老师。”

    文渊凛冽的眼神扫过来:“有过演艺经历吗?”

    原主也算在几个偶像剧里奉献过几场上不得台面的演出,杭杨犹豫着点了下头:“有……一点点。”

    “剧名。”

    “霸、《霸道校草爱上我》,还、还有《被总裁第九十九次壁咚》……”杭杨语速奇快,脸红得发烫,要是此时此刻朝他扔一颗稻草,杭杨能当场表演原地自燃——

    然后杭杨就听见了一声丝毫不加掩饰的“呵。”

    杭杨:“……”

    他此生第一次这么深切地理解“羞愤欲绝”“无地自容”这两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双手颤巍巍扣住凳子的边缘,脸憋得通红,一声不吭。

    “行了,”文渊站起身,从旁边桌子上山包一样的书堆里翻出了一个褶褶巴巴的小册子,看样子是翻了不知多少遍,“拿着,念。”

    杭杨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赫然三个大字——《李尔王》。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给只演过“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新人?

    一瞬间,杭杨脑子里飘过一排整整齐齐的弹幕:这河狸吗?!

    “老师,”杭杨小心翼翼指着封面,委婉地追问了一句,“要从莎士比亚开始吗?”

    谁知道文渊刀锋刻出来一样的眉心居然微微舒展了点:“不错,还知道莎士比亚。”

    杭杨:“……?”

    文老师:“听你哥的叙述,我以为他给我塞了个文盲。”

    他拍拍杭杨的肩膀,表情终于能和“和善”稍微沾点边了:“能沟通就行。来,就从莎士比亚开始,读吧?”

    杭杨把所有脾气都打碎了咽进肚子里,好声好气地问:“老师,只是朗诵吗?”

    “不,”文老师拿起剧本翻了翻,停在一页,重新放在杭杨面前,“我要你融入理解和情感,尽全力用声音、表情演绎出来。”

    杭杨了然——摸底小测。

    他郑重接过书,心又开始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确实紧张,但又似乎糅杂着说不出的兴奋跟期待。

    杭杨的手慢慢拂过书页,这正是《李尔王》第五幕的结局处:李尔王抱着怀中小女儿的尸体,在荒野上恸哭,在一无所有中癫狂死去。

    他迅速静下心,将自己融入了文字之中,连文渊什么时候拉上窗帘、房间突然变暗都不知道。

    意识到杭杨眼神的变化,文渊先是讶异,然后迅速收拾好表情,压低声音:“你需要时间全文通读一遍吗?”

    “不用了,”杭杨摇摇头,“剧情我已经很熟稔。”

    “那么……”

    “开始吧。”杭杨盯着手中的书,眼睛几乎一眨不眨,面容专注沉静,跟刚进门时害羞青涩的样子判若两人。

    文老师一直冷冰冰的眼神突然有了温度,甚至于火热——这孩子绝不一般!

    “3、2、1,”文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个即将如水的孩子,“action”

    悄无声息的房间中,一声心碎至极的哀叹突然撕裂了寂静——

    “哀嚎吧,哀嚎吧……哀嚎吧,哀嚎吧!”

    杭杨一边微微摇着头,颤抖着看向臂弯,似乎那里真躺着一个再不会睁开眼的少女,他喑哑的声音近乎支离破碎,一瞬间,文渊几乎忽略了面前年轻人姣好的面容,看到了一个痛苦沧桑到极致的灵魂。

    文渊手心不自觉地渗出点薄汗,他眼里的火苗愈演愈烈:太他妈棒了!

    杭杨完全没注意到文渊神态的变化,全副心思都放在剧本上。

    “你们都是石头一样的人,不如把你们无用的舌头和眼睛给我,我要用眼泪和哭声撼动苍穹。”他沾满绝望的眼睛里掺上薄怒,带着点隐约的仓惶环视四周——多么可怜,一位一无所有、垂垂老矣的王。

    他那么疲惫而痛苦不堪,他自言自语,垂下头笃定地告诉自己:“她从此一去不回。一个人死了还是活着,我是知道的。”

    他突然闭上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剧烈喘息着,颤抖着环视左右,突然,老者浑浊的眼睛闪出点不正常的雀跃:“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的气息还能够在镜面上呵起一层薄雾,那么她还没有死。”

    他拇指和食指突然死死捏住,眼中闪着狂热到近乎异样的火苗。他看向四周,尽全力抬高声音,像是想拼命证明什么:“哦!这一根羽毛在动!她没有死!要是她还有活着,那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释了!”

    文渊适时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啊,我的主人!”

    李尔却不再愿意听自己的忠仆所言,颤抖的手挣开他,疲惫但用力地挥着:“走开,走开!”

    他是那么痛苦、委屈又固执,执意不肯接受女儿的死:“一场瘟疫降落在你们身上,全是些凶手,奸贼!我本来可以把她救活的;现在她再也回不转来了!”

    他头放低了些,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但又尽可能温柔:“考狄利娅,考狄利娅……”

    他又凑近了些,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点孩子一样的痴笑,眼神却空洞洞:“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柔软温和,女儿家是应该这样的。”

    下一句却骤转锋利:“我亲手杀死了那把你缢死的奴才!”

    他混混沌沌,一会儿凶恶,一会儿又茫然,他一会儿谁都不信,一会儿又变成荒原上最无助的孩子……

    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到树根,英雄的一生在丧失一切的哀呦中走向癫狂、走向毁灭。

    “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它们的生命,你却没有一丝呼吸?你是永不回来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

    他突然沉静下来,甚至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领口:“请你替我解开这个钮扣。”

    文渊走上前。

    他按住文渊的手:“谢谢你,先生。”

    然后指向空无一物的怀中:“你看见吗?瞧着她,瞧,她的嘴唇,瞧、瞧……”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从杭杨的左眼流下,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嘴唇,滴落在地面上。

    半晌,寂静的房间中掌声响起。

    “啪、啪、啪。”文渊拍着手蹲下来,轻柔地帮杭杨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杭杨第一次看见面前这张脸上出现了“慈祥”这种表情,整个人吓得一抖,本来还沉浸在悲哀中的心绪全没了,彻底出了戏。

    作者有话要说:

    文老师:诶,真香

    ppppppps:推荐大家看看08版爵爷主演的《李尔王》,感染力太强了!

    pppppppppps:所有人新年必须心想事成!爱你们!元旦快乐!!!!!

    第14章

    “没接受过正规训练,嗯?”文渊毫不介意地蹲在杭杨面前,双手撑住他的肩膀,眼睛里两簇小火苗越燃越旺,热切得吓人,杭杨背后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呃……嗯。”杭杨顶着这样的眼神,有点心虚地缩了下脖子。

    文渊的脸在杭杨面前骤然放大:“以后别人问起你老师是谁,一——定报我名字,听到没有!”

    杭杨:“嗯……嗯?!”

    “绝对不能再找别人听到没有!”文渊掐住杭杨肩膀的手愈发用力。

    杭杨脑子还没太转过来,面对文渊骤变的态度,整个人很有点恍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