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瑟瑟缩缩,惊恐发抖,不住地求上仙饶命。它逐渐石化,外层被凌斯以自己半副血肉塑成泥像,放在这里掩人耳目罢了。

    而不远处,罡风劲扫,悬崖边唯余动荡后随风摇晃的几株石莲。

    ……

    两日后,灵枢宫。

    白应迟花了半个时辰,又把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讲得口干舌燥,鹤不归倒像是听人说书,点好茶奉到师兄面前:“我不理解。”

    白应迟喝下一大口:“哪里不理解?”

    鹤不归嫌弃道:“凌斯两头辜负,我没瞧见什么深情,只觉出凉薄寡恩,他怎么好意思在你跟前痛哭流涕?”

    白应迟笑出声:“唱大戏的人,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虚伪。”鹤不归粗暴评价,又斜眼看师兄,“你装作被他骗过的样子,故意放他走,是料定他会回去找神女么?”

    白应迟道:“凌斯为人谨慎,不会单单只是以神女为女儿续命这一件,就甘愿为人驱策,放弃所有,必然有别的原因。”

    神女利用魂术蛊惑吴天,魂魄离体后制造骚扰,天极宫的人顺理成章地要去枯水牢探查,凌斯正好寻到机会跟了去,由此才想到破牢之法。

    枯水的效用是吸食散尽精气神元,泡在里面的妖物机体无力,修为全无,而后魂术蛊惑了寻常水兽——因他们异动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大批聚集后生生撞裂禁制,利用这些缝隙往枯水里源源不断的送去新鲜的血肉和妖丹,以补充精元。

    御灵宗反而是最好的障眼法,他们自己就有无数驯服的妖兽,明里暗里运上山去,全部宰杀挖出妖丹,一边用作路面引诱,一边全送去了枯水牢。

    所以牢中妖兽得以恢复气力,破开枯水禁制蔓延湖泊,互相啖肉,活下来的都是大凶一级,而最终,不过是给吴天逃脱做嫁衣。

    白应迟反问:“你若是凌斯,眼见这个号称怜悯水妖的神女滥杀无辜,会相信她怜悯自己的半妖女儿吗?”

    鹤不归不屑地想,自己若是他,心爱之人一封书信就一走了之,鹤不归这脾气,哪怕掘海千尺也要把人挖出来问个明白,也就不会有后头这些破事了。

    代入凌斯立场,鹤不归只觉得为夫为父,哪怕是为人,凌斯都只配凉薄二字。

    鹤不归面无表情地骂:“人渣。”

    “他愧疚和救女心切并非全然作假,若咱们猜的不错,他和神女真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势必会想法子回去找她,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便好。”白应迟道,“神女在深海之中,行踪不定,目下也只有靠凌斯找到她,她既会魂术,又识得玉无缺身体的秘密,背后到底想做什么必须查清楚,也许……是冲着不死城而去的。”

    说起玉无缺,白应迟这才得空问:“师弟,你突然收下无缺,只是为了应付无量斋的责问么?”

    “这是一桩。”鹤不归说完,见白应迟还在等后面的话,突然有些嘴软,“也是为了往后留人不必再找借口,既是徒儿,他就可光明正大地拘在浮空殿了。”

    玉无缺身世公开,有太微上仙威名护着,他会更加安全。

    这个理由不是非常合理吗?

    白应迟笑意深深:“就只为这两件,没别的了?”

    鹤不归不会骗人,眨巴了眼睛后直言道:“有。”

    厨艺不错。

    吃饭热闹。

    干活麻利。

    能说会道。

    鹤不归掰着指头把新收徒儿的好处一一数过,自觉是跟师兄交心:“好处多多,收下他并不吃亏。”

    白应迟忍不出笑出声:“优点还不少,只是听着不像徒儿,还是个杂役。”

    鹤不归眉目一挑:“师兄这话,是担心我在儿戏?”

    白应迟道:“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毕竟场面潦草了些。”

    何止潦草,收徒宛如赌气,赠礼更是敷衍,像是随手往身上搂些物件就草草完成了仪式,人人重礼,见此情状,难怪白应迟会担心今日是师徒明日就散伙。

    鹤不归道:“我是认真的,若有任何意外,那必然是我眼瞎看错了人,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谁说得准?”

    “如此说来,师弟对这个徒儿还很满意?”

    “满意谈不上。”鹤不归漫不经心道,“毕竟也没第二个人能入得了我的眼,将就呗。”

    这便是实打实地夸了。

    玉无缺对于偃术的热爱和用心,烙在眼神里那般痴迷灼热,是骗不了人的,鹤不归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而对比自身,玉无缺天赋异禀,资质奇佳,个人条件得天独厚,衣钵若真要传承,他确实是不二人选。

    虽然因为自己命格特殊,担忧仍在,这几日想起来,鹤不归总怕混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找罪受的下场。

    故而他也给自己设下了界限。

    师徒情谊,可深也可浅,自己和玉无缺之间,便只留浅浅一层师徒关系便是了,待此子长成,万丈红尘里一裹,他便抽身而退。

    生离死别,聚散无常,那时的他们已够淡然处之了吧。

    白应迟感慨道:“当年是你把他抱回来的,名字也是你取的,看来这师徒缘分是上天注定。”

    鹤不归还想起玉无缺问过小熊玩偶的事。

    兀自弯了下嘴角,也许真是天注定吧。

    白应迟问:“一月后,你们二人要动身去无量斋,可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鹤不归道,“无量斋山高路远,峰险林深,只能靠脚走,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就当是给玉无缺上的第一门课。”

    “师弟到底打算如何说服无量斋?”

    鹤不归神秘一笑,起身拂袖而去:“既得仙身,正好拿来一用,反正我仗势欺人的恶名早传出去了,也不怕再加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