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圣,也是祭拜。”鹤不归道,“严格来说不是阵法,只是祈祷所用的象图,虔诚祈愿能超度亡魂,不过现在没什么用了。”

    空知:“?”

    玉无缺掀开衣服一角,露出腰带上挂着的小水袋,冲他说:“你瞧瞧你干出来的好事,族人将你视作神明,为你揭竿而起,你倒好,稀里糊涂被人利用,如今害得妖人没了栖身之所,活命都困难还不忘拖家带口地来祭拜你。”

    蠃鱼:“嘤!”

    空知恍然大悟:“是为了蠃鱼而来?没想到这条小鱼,在妖族心中有这样的地位。”

    蠃鱼一头撞在袋子上:你说谁是小鱼?

    空知道:“可都是寻常百姓,蠃鱼是否身死,都不妨碍他们继续过日子,何以兔死狐悲,兴师动众地过来哀悼。”

    玉无缺道:“空知,「落叶归根,丰城剑回」的意思你懂吗?”

    空知似懂非懂地说:“只晓得是说,人总要寻根,总得回到归处。”

    “那这场动荡也是可以这么理解的,妖族的归处和根便是蠃鱼,与其说他们寄一族复兴的希望于蠃鱼,我倒觉得他们将蠃鱼视作先祖敬仰爱重,更为贴切。受苦的后人总会惦起盛极一时的先祖,受他感召鼓舞,哪怕不会真的复活,也是一种希望,继续在这辛苦凡俗里求生的希望。”

    玉无缺幽幽地看过去,匍匐在地的妖族期期艾艾,默默流泪,一路磕头过来,脑门也破了,眼睛也红了,看着十分可怜。至于那些连化形都困难的沙虫和螃蟹,走断腿的,被太阳晒干的也有,哪怕一路用尸体排成祭拜的象图,他们也心甘情愿。

    如此场面,无不让人动容。

    半月前白令川惨状犹在眼前,杀红眼的水妖哪个不是如此,披坚执锐,眼神坚定,毅然赴死毫无悔意。

    有能力且勇敢的妖人已经就义了,且不说他们是否被利用,是否只是阴谋之下的冤枉鬼,这份孤胆英勇是当真叫人佩服的。

    空知都难过得想落泪,只是可惜,没有泪流得出来。

    玉无缺道:“你信不信,等这场发自内心的祭拜结束,他们会重燃斗志,和压迫抗争到底,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空知倒吸一口凉气,道:“我信。”

    “无诸侯之八百,身被属甲,手贯流矢。【1】”鹤不归微微低头,海风扬起他一头乌黑墨发,同样万千情绪压在心头,他想起书中所写,便继续念道,“俄而风树之酷,万恨始缠,霜露之悲,百忧继集,扣心饮胆,志不图全。【2】”

    鹤不归摇摇头,叹了口气坐回小石台饮茶。

    空知问道:“无缺公子,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说,这万丈浪涛,扬起的是妖族的霜露之悲,祭奠先祖之余……”玉无缺道,“他们的仇恨和不甘也会成为生生不息的火种,直到——”

    直到书中所言——

    直以宗社缀旒,鲸鲵未剪,尝胆待旦,龚行天罚,独运四聪,坐挥八柄。【3】

    玉无缺解释道:“总之,往后妖族只要活着一人,便会和人族斗到底,能抢回一隅是一隅,能杀掉一个是一个,不死不休,他们认为这是宿命,也是传承吧。”

    即便葬送全族性命,在所不惜。

    其实悲壮又让人惋惜。

    愚忠和孤勇未尝不是一曲赞歌,只不过大势已去,为霜露扬涛而来,谱下的是一曲挽歌罢了。

    空知眼神都黯淡了些许,瞧着山侧,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在那站了多久,想了多少事连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听见鹤不归叫自己才回过神来。

    “空知,你过来。”鹤不归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傀儡的背影上,观察了半个多月了,有些话是得说开好好聊聊了。

    空知神色忧郁地进了小亭子,恭敬道:“主人有何吩咐。”

    “你坐。”玉无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了鹤不归一眼,把空知拉过坐下,“咱们来议一议生死。”

    空知神色一僵,看着二人不敢吱声。

    鹤不归盯着他道:“说说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活了的?”

    作者有话说:

    【1】【2】【3】出自《梁书》列传卷五十五。

    本卷结束啦,下一卷即将开启啦——

    空知叉腰:老子活了!哈哈哈!

    卷三

    将成骨枯

    第68章 空知

    空知瞳孔微缩, 紧张得抠起手来,就连模拟常人呼吸韵律的机关都跟着情绪变化加快了速度。

    胸膛一上一下,急促得他自己都惊了片刻:“主人, 我, 我, 我真的活了?”

    玉无缺觉得好笑,把他死死抠着的手掌分开:“就算不会出血,也别这么抠了,再抠罩衣得破,咱们出来可没带那么多材料,想一路漏着风回去我可不拦你。”

    “无缺公子……”空知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鹤不归, 倏而低下头小声道,“我没有心, 没有五脏六腑,不会流血不会痛,怎么算得上活了呢。”

    玉无缺揽住他一笑:“谁说你没有心, 方才不还替人难过?”

    空知眨了眨眼:“难过?”

    “会高兴, 会难过,还会嘲讽我。”玉无缺把他身子掰正,抬了抬下巴逗他,“来, 翻个白眼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