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热乎乎的玉米饼,鹤不归小口小口地咬着,还有些心有余悸,他像是知道玉无缺要说什么,不反感但是不敢听,因为无法想象直言不讳的后果是什么。

    旖梦后的疏离并没有改变玉无缺对自己的态度,相反,证实了这种亲近是相互的,鹤不归并非单方面对他起了不可言说的心思,这小子刻意的试探接近,明目张胆地亲昵,简直将他的爱慕明晃晃地刻在脑门上了。

    只是鹤不归总是故意闭眼睛,叫他不敢捅破窗户纸直说。

    这一点上,鹤不归是庆幸的,玉无缺知道照顾他的情绪和感受,没一杆子把人支到两难的境地,空出来的这些时间,反倒能让人好好地想清楚。

    玉无缺将人领到了小桥墩上坐着:“在这边赏月边吃,来。”

    鹤不归在他身边坐下,终于把玉米饼吃完了,转头看去,玉无缺无声闷笑,替他擦掉嘴角的饼渣。

    “你长高了。”鹤不归突然说,“比为师高了半个头。”

    玉无缺道:“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还要长呢。”

    鹤不归却道:“不能再长了。”

    玉无缺问:“为何?”

    鹤不归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平静流淌,有些调笑着道:“比我高那么多,以后出去得抬头看你,我好歹是你师父,岂不是很没面子?”

    玉无缺一愣:“不是吧,太微上仙还在乎高矮胖瘦呢?”

    鹤不归也笑:“这话是师尊当年同我说的。”

    怪不得,玉无缺问道:“当年是什么时候?也是师祖发现师尊长个儿的时候?”

    “嗯,我长得慢,活了很久了,才到……”鹤不归扭过身子,比了比玉无缺的腰,“才到你这里。”

    玉无缺「哇」了一声:“这么矮!”

    鹤不归踢他一脚:“后来蹿个儿,一下子就比师尊还高了,他就同我说了这话,不过是笑着说的。”

    璇玑长老当儿子一样疼大的小孩儿长个了,嘴上说着别再长了为师好没面子,事实上那天璇玑长老去各大修院都串了个遍,不夸张地说,就连山下守门的弟子都知道鹤不归长个儿了。白家兄妹更是提着鸡蛋和老母鸡要来看热闹,说是营养要跟上让小师弟长更快,被璇玑长老轰出了门。

    璇玑长老左手老母鸡右手五串红鸡蛋,哭笑不得地道:“哪有送红鸡蛋的,喂,你,白应迟你给我滚回来,告诉我什么时候当送红鸡蛋?”

    白应迟是来偷师弟出去玩的,抓着人就跑:“不……不知道!”

    璇玑长老插着腰:“你师尊连这个都不教?那是生孩子才吃的东西!”

    白疏镜提着兄长和师弟跑得比兔子还快,笑得灿烂如花:“哎呀,长个儿和生孩子都一样嘛。”

    璇玑长老冲着他们背影喊:“这能一样吗!”

    兄妹俩大笑:“都是添喜事儿,瞧给您乐的,晚些时候咱俩会送小师弟回来的,长老勿念!”

    ……

    想起童年趣事,旧事旧人,鹤不归连眸光都柔了层暖意,嘴角不自觉弯着,说得很慢,玉无缺也听得很耐心。

    待鹤不归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看着玉无缺道:“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玉无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了想道:“那我可说了啊。”

    鹤不归搓搓手:“嗯。”

    玉无缺提起一口气:“师尊,我喜欢——”

    “不是这个!”鹤不归吓了一跳,伸手一拍大腿,反被龇牙咧嘴笑得止不住的玉无缺给抓住,鹤不归有些尴尬,清了清嗓,“我问的是璇玑长老的事。”

    这窗户纸糊了和没糊有什么区别,而且再逗下去,这人连耳根都要红透了,玉无缺点到为止,收了嬉笑脸色道:“好好好,说你的师尊,不说我的师尊,璇玑长老……也就是云徵道长,确实去过那家花灯店。”

    鹤不归心里一揪:“何时?”

    玉无缺把他的手扣住,两掌相覆,好好地捂着,慢慢道:“大概五十年前了,具体的日子掌柜的根本不知道,他那时候还没出生呢,是他爷爷说的。”

    老爷子说五十多年前,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路过江陵城,去他的店里买灯,那道长自称云徵,虽说皓髯白髻,已是垂暮之年,却依旧走路生风,腰背挺直,说话也是中气十足,俨然一身浩然正气。

    云徵道长一副虎虎生风的样子,同人说话时却十分和气,让人心生好感。甚至挑灯的时候在壁前踟蹰犹豫,拿一个不舍另一个,左右为难得同任何一个进来挑灯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老爷子便主动和他攀谈起来:“道长选灯,是给自己还是给家里人挑?马上中秋了呢。”

    云徵道长笑了笑说:“给家里小子挑的,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他喜欢的东西有没有变。”

    一听是儿子,老爷子随手拿起几样花里胡哨的妖怪或剑客模样的灯具,说道:“男孩儿都喜欢这些,道长看看行不行?我家的灯都是自己做的,瞧这个缙云斗仙,燃了灯剑柄会转呐。”

    云徵长老却摇摇头道:“我家小子不爱这些刀枪棍棒的,他喜欢兔子。”

    “兔子有。”老爷子把粉粉的花灯兔提过来,“看来道长家的定是个文雅贵气的小公子。”

    云徵道长一瞧见兔子灯,满眼欣喜,当即便要了:“掌柜的别忙活,灯不拿走,我给你一个地址,十年后的今日,你替我寄去吧。”

    就是因为云徵道长的要求太过古怪,所以老爷子记到今日,哪怕头眼昏花了对此事还记忆犹新,他说卖了一辈子灯,见过万千的客人,云徵道长是头一个买了东西不拿走,要隔上那么长时间再寄去的。

    老爷子哑然后问道:“十年?”

    云徵道长答:“就是十年。”

    “也太久了些。”老爷子有些为难,“道长相托,我能做自然愿意为你做,就是怕十年之后的事说不准,万一这店开不下去了,或是我遇上什么生老病死之事,辜负了你所托可怎么好。”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云徵道长的神经,听完之后他默默了良久,像是有些难过。

    老爷子确实是怕耽误了对方的一片心意,又问:“十年不短,毛头小子一眨眼就变成大人了,小孩子喜欢的花灯十年后再送去,他都不稀罕了,不如现在就寄出去,热乎心意第一时间送到手里才好嘛!”

    云徵道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道:“自家小子,再怎么变始终是孩子,在我这里他长不大,也不需要他长大,既是心意,他会懂的。”

    况且十年沧海桑田,只是想给家里孩子留个念想和惊喜,万一那时人不在了,到底还有一盏灯陪他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