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玉公子。”花锦云说话时还听得见喉咙呼呼的声音,嗓子干涩暗哑,脸色更是不好,人虽是醒了,却一下子从壮年模样苍老成了耄耋老人。

    花如渊站在床头,舀起汤药抿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道:“不烫了,爹喝吧。”

    花锦云摇摇头:“先放着,爹同二位仙长有话说,你先出去。”

    花如渊不肯动,想劝又不太敢,想来平日花锦云是个严父,说一不二,玉无缺干脆一把抱起孩子放在床上:“花掌门赶紧将药喝了,什么话都不急这一时半刻,要是为了说话耽误你养病,我和师尊这就走咯?”

    花锦云闷咳几声,花如渊赶紧去抹胸口,而后端着药碗一勺勺喂下去,还贴心地拿绢子随时等着擦嘴。

    玉无缺笑道:“小公子知礼又孝顺,是花掌门的服气。”

    花锦云慈爱地瞥去一眼,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却抬不起来,只好道:“阿宝最大的优点也就是孝顺了,他天资不高,入道修行也不会有出息,好在这孩子秉性纯良,随了他娘吧。”

    提起这件事,花锦云就心绞痛,他道:“正因如此,我从未想过让阿宝继任掌门,就怕他天资不足难当大任,将来玄戒门毁在手里,如今也没有别的人选了,也不知等我死后,阿宝能带着玄戒门走多远。”

    花如渊小嘴下撇,嗫嗫嚅嚅道:“我会努力学本事,不让爹失望,爹也不会死的。”

    花锦云只是叹气。

    这些话听得鹤不归觉得刺耳,就算孩子还小,也不好当着面说他不行。

    鹤不归:“玉无缺,我同花掌门有话要说,你带花如渊出去玩吧。”

    “走!”玉无缺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哥哥带你去捉鸡,晚上炖给你爹喝。”

    花如渊喜笑颜开,拍手道:“捉鸡捉鸡!”

    鹤不归:“……”

    人走后,花锦云无奈地道:“实话都不好听,太微上仙是怕小孩儿听了伤心才支开的吧。”

    鹤不归吹开茶沫喝下一口道:“继承衣钵到底实力智谋重要,还是秉性心性更重要,我想花掌门如今比我清楚。”

    花锦云叹气:“是我看错了人。”

    鹤不归:“那便说说花风羽。”

    花锦云道:“从小一起长大,阿羽事事出挑,我也没想到他会在玄戒门最重要的这件事上同我产生分歧,之前数次吵架,我以为严厉敲打几次他能将不该有的念头按下去,谁知道他背地里早就有了打算,就连吵架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从头到尾,他就只想尽早接下掌门之位,用极端的方式破开城门。”

    “什么方式?”鹤不归洗耳恭听。

    花锦云:“杀掉玉无缺,拿走门钥,总可以想法子开城,若有人阻拦,便集全派之力诛杀。”

    鹤不归并不意外:“在天极宫时,花掌门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从未想过要杀人,但确实一直想拿走玉无缺身体里的钥匙。”花锦云道,“可自从白令川一战后,这念头就打消了。”

    鹤不归:“为何?”

    花锦云抬眸看着鹤不归,诚恳道:“我并非恶人,目睹你们师徒二人齐力斩杀蠃鱼,自然清楚为的是天下苍生,那地下魂窟封着什么旁人不知,我却十分清楚其危害,为一己之私开城置天下于不顾的事,做不得。”

    所以当花风羽再次试探,提议趁鹤不归一路西行进江陵后,趁机将二人接入府邸,集全派之力斩杀,花锦云才义正言辞地拒绝并爆发了冲突,他没想过花风羽会忤逆自己的命令。

    当然超乎意料的是,这从头到尾就只是个幌子。

    鹤不归直言:“他筹谋许久,我觉得是被人挑唆,但背后之人是谁只能请花掌门去问个清楚了,事关不死城和神女,待花掌门身体好些,劳烦你务必审问清楚。”

    “即便上仙不提,我也一定要问出来的。”花锦云道,“还请上仙在府中多住几日,除了花风羽的事,花家的圣物和龙脉的渊源我已着手抄录,因大量文献来自族谱,不方便带走。

    故而让犬子一一抄下来,书中未写的,我也会口述让他记下,牵扯庞大实在是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希望这本书能解上仙困惑。”

    花锦云抬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还没写完,方才花如渊脸上的墨迹像是就从这抹的,鹤不归拿过来看了几页,不免赞叹:“字迹清秀端正,那就有劳了。”

    “不敢,是我应该做的。”花锦云酝酿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鹤不归:“你说。”

    花锦云目光飘向窗外,玉无缺和花如渊嬉笑打闹的声音,让他心情都平和了不少,他道:“为人父母,自然不会觉得自家孩子比谁差,不怕上仙笑话,其实阿宝资质不佳难当大任我是庆幸的,私心想着,若能做个普通人安稳过一生也很好,如今不能不为他打算起来了。”

    鹤不归明白过来:“你想将他送到天极宫修学?”

    “他秉性是好的,若能在天极宫学些本事,哪怕是护着自己,为父也能稍稍安心。”花锦云道,“不过天极宫入门弟子要求严苛,此事只是我的心愿,是否允许还得上仙做主。”

    鹤不归:“玄戒门未来的主人师从天极宫,像是件你会忌讳的事,你倒肯?”

    “上仙都能不计前嫌慷慨助我,我心眼再小,这次也心服口服了。”花锦云诚恳道。

    鹤不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正好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顽童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笑闹,勾头编着什么。

    见门开了,玉无缺跳下去伸手接人:“下来,哥哥接着你,把东西给你爹看看。”

    花如渊猛地一跳,扑进玉无缺怀中,被抱到了鹤不归面前,小孩嘻嘻一笑,往衣服兜里提出个草蚂蚱递给鹤不归:“无缺哥哥送给大哥哥的。”

    鹤不归:“……”

    花如渊又递出去一只草蚂蚱:“我送给大哥哥的,编的不好,谢谢大哥哥救我爹。”

    “挺好。”鹤不归接下两个蚂蚱,勉为其难地道,“比他编的好。”

    玉无缺垮脸,花如渊笑得蹬腿:“还编了一个给爹爹。”

    鹤不归淡淡笑着看着房中:“去拿给他吧。”

    玉无缺将人放下来,便见孩童欢天喜地地扑到病榻上,将草蚂蚱拿给花锦云看,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什么,不时回头看着玉无缺笑。

    玉无缺低声道:“若说修炼金丹的根骨确实是差些,不过这小孩儿做事极认真,也很有耐心,草蚂蚱教了一遍就会了,挺聪明的。”

    鹤不归:“花锦云想将他送进天极宫修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