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君两腿一盘:“你当真以为我这次陪你们来,是怕你们两个小鸡崽子半路出事?”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再护也不至于回趟家也跟着,又不是三岁孩童。

    岳庭芳恍然大悟:“宫主一早就知道?”

    “听到了些风声。”木青君意味深长地道,“你所顾虑的事他自然心中有数,我既来了,必会保你平安,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便是。”虽然天极宫不便插手旁人家务事,但自己弟子的安危还是必须管上一管,管好一个岳庭芳,他不论要去救谁护谁,身后都有人撑着,这才说得过去。

    方才还惭愧茫然的岳庭芳,听完这番话得到了巨大的鼓舞,这几日憋在心头的委屈和愁苦散了大半,他转头看了眼玉无缺,自小玩到大的好友同样给了他一个坚定又不必言明的眼神,他再没什么好愁眉不展的。

    三人吃了晚饭,早早睡下,第二日天还没亮便披着浓雾进山。马蹄清脆,回荡在山林间,说不出的快意潇洒。

    伫立在宏伟的山门殿前,恰好晨光熹微,大殿后方的云层染了层叠金黄,望楼上挂着一块硕大的匾额,「上清观」三字书得笔走龙蛇,自有一股横扫千军的气魄,两边青松苍翠挺拔,此时雾霭甚浓,掩住顶峰,像是置身在云端崖松之下。

    岳庭芳微微喘着气:“到了。”

    “我头一次来上清观。”玉无缺被山门殿前景象震撼得找不到形容词,憋了半天只好道,“庭芳,你家可真大啊。”

    岳庭芳笑了笑:“这是门口,你进去看过再说,木青君请随我来。”

    “庭芳回来了!”殿门正好被推开,一长相周正的道长踏步出来。

    岳庭芳跑过去喊道:“宗正叔叔!”

    “欸。”宗正将人好好打量了一番,虽是笑眼却难掩愁思,“又壮了些,白令川一别,这才几个月呐。”

    岳庭芳赶紧错开身介绍身后之人,宗正恭恭敬敬行了礼,他身后还跟了一串弓腰抱手的小道士,俱是礼数周到地行过礼后,宗正才道:“在下上清观都管宗正,见过木青君,玉公子有礼。”

    玉无缺拱手:“见过宗正道长。”

    “客气了。”木青君道,“宫主听闻陵玉道长身体微恙,特派我携宫中灵药探望,正好岳庭芳也急着回来,便同行了,多有打扰。”

    “哪里的话,里面请吧,知道你们一路过来辛苦,客殿早就收拾好了,掌门确实身体不大好,故而今日由我代他为各位接风。”宗正推出一小道童道,“这是我徒儿,还请木青君和玉公子同他一道去往客殿,掌门思儿心切,我先将岳庭芳带去看他一眼,好让他宽心。”

    木青君赶紧道:“不妨事,我们自己过去就可以,庭芳你先去吧,尽孝榻前,万不可喊累,待陵玉道长稍微好些能见客了,你再告诉我。”

    宗正带着岳庭芳匆匆去往别处,木青君目送他们离开,便也同玉无缺一道回了客殿。

    小道童不敢靠近贵客,前后两排都离得远远的,也不知是他们当真胆小还是如今观内因为山下的事而风声鹤唳,总之气氛有些古怪。

    趁他们离得远听不清人言,玉无缺轻轻动嘴皮子:“木青君,你这主动给装病的人台阶下,是打算在这常住啦?”

    “就你小子长了嘴?”木青君踩他一脚,“看破不说破,这样对谁都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顾着体面,仔细耽误了大事。”玉无缺嗫嚅一句,“要我说,不如将事摊开,分清主次赶紧解决,人家都守在门口虎视眈眈了,这还遮遮掩掩的,浪费时间。”

    “你没听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种复杂的家事,哪是几句话说得清的,咱们一时半刻确实走不得了。”木青君摸了摸胡须,拱玉无缺一下道,“你别去掺和,权且住下,把事情传回宫中,稍安勿躁。”

    玉无缺努努嘴,有些担心好友,却也无计可施,只好道:“是。”

    甫一安顿下,玉无缺立时将所见所闻尽数写下,让灵雀将信快速寄出。木青君同样写信回禀宫主,灵雀一前一后飞出上清观,直往天极宫而去。

    ……

    待这封长信送到天极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多天了,灵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钻进灵枢殿,绕了几圈瞧着客殿依旧大门紧闭,于是照常将信笺放在了宫主的桌上,又飞走了。

    而这日,鹤不归正好醒来。

    他只是微微动了下眼皮,似乎想睁眼却还是软绵绵没力气,人也没有完全清醒,白应迟算着时辰这几日会醒故而一直守在床边,见他有了动静,便俯身在耳边轻轻道:“外头一切安好不必挂心,你且养着,师兄陪着你。”

    鹤不归微微蹙了下眉。

    “伤口愈合得不错,师兄每三日过来替你看着,灵核没有排异反应。”白应迟摸着他额头碎发继续道,“等你彻底好了,身子会比从前还要强健,你想做什么我便不再拦着,现下乖乖将养,好不好?”

    鹤不归听见了,眉头倏然松开,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在开刀之前,啸月楼的传信手镯已交到了白应迟手里,包括玉无缺每五日寄给鹤不归的书信也是白应迟代收,最开始怕有什么要紧事,白应迟在征得鹤不归同意下还答应替他拆信先看看,结果第一封就夹着小酸诗,内容也尽是鸡毛蒜皮,恨不得早中晚吃了什么睡在何处都写下来,白应迟被酸得牙掉索性之后都将信好好收起来没再拆过,只等鹤不归醒了给他自己去看。

    反正上清观有木青君陪同前去,事无巨细宫主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目前看来虽然两派有些僵持,但好在还有一月为期,主动权在上清观手中,天极宫只能静观其变。

    三日后,鹤不归已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

    一闭眼再睁眼,已到立秋时节,热浪依旧滚滚,院中四溢花香都漫进了屋子中,鹤不归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一口粥一口甜果地吃着,倒是惬意。

    白应迟推门进来,一个更小的身影跟在他身侧,见到鹤不归便颠颠跑过去,正是已经入了天极宫门成为正式弟子的花如渊。

    如今在脾气最好的永乐真人门下修药学,小小的宫服穿在身上有模有样,他手里拿着个食盒,扑通一声放在床边,给鹤不归拱手行了大礼。

    “过来。”鹤不归放下碗,招招手一笑,“如渊怎么来了,近日可好?”

    “我很好,劳大哥哥挂心了。”花如渊趴在床边,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回禀,自他回山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鹤不归一回来便进灵枢宫调养,花如渊安顿的事都是玉无缺一手安排的,所以他问得很是仔细。

    据花如渊自己说,玉哥哥领着他一一拜见了各大修院的尊长,永乐真人一眼相中他,问他要不要潜心学医,把花如渊高兴坏了。

    一来这些尊长中永乐真人笑盈盈的一看就很是和气,二来他伺候了父亲病榻许久,本心也想学医治药,如此正好入了药修的门。

    修院落听后,玉哥哥把他托付给了观夏婆婆,还嘱咐道,婆婆虽然唠叨些脾气稍微大些,但确是天下顶好的长辈,会将他视如己出好好照顾。

    于是乎花如渊有事没事就都去观夏的屋子里待着,比起玉无缺的调皮,花如渊相当懂事,小小一个会主动做些家务,观夏喜欢极了。

    有玉无缺和观夏护着,又是永乐真人的弟子,加之世人皆知花如渊已是玄戒门少主,小弟子们待他还算是客气有礼。

    住下来两月,他过得一直都很开心,写了书信回家,爹爹也叫他好生念书,不要挂念。

    一直开心到得知大哥哥病倒了,他急得在山下到处求人,想来灵枢宫探望。

    即便现在说的都是高兴事,他一脸担忧之色也一览无遗,他仔细端详过鹤不归的脸色,苍白消瘦,嘴唇泛白,是永乐真人教过的贫血之症,他道:“我学了本事可以给大哥哥看病了。”

    白应迟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笑得真切:“当真是极乖巧的孩子,才学了些东西就急急跑来给你家大哥哥看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