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恨你怎么办。”空知心说,到时候可不是我想劝就劝得了的,照师尊那执拗性子,若真恨起来扒你坟出来抽打都有可能哦,你想想璇玑长老。

    玉无缺心中一抽。

    “就算真的恨我,他也舍不得报复我。”玉无缺想得很开,最后将偃术秘籍塞进空知的衣服中,“白担个师兄的名头,也没好好教过你什么,本人毕生的心血都在这儿了,就当……临别礼物吧。”

    空知静了一下,突然坐在玉无缺身边抱住他的手臂:“我是在寂波岛因你魂术爆发而觉醒了魂魄,师兄,还有什么比让我「活一次」更重要的事吗?”

    玉无缺搂住他:“说的也是。”

    空知抽抽鼻子:“谢谢你。”

    玉无缺在去见白应迟之前,在观夏的屋门跪了一天一夜,他深知自己不孝,未来得及报答养育之恩,也无法再尽孝膝前,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大逆不道,可除了长跪不起求得观夏原谅,也属实没有其他办法。

    人心都是肉做的,跪了一夜之后观夏还是将他提溜进了屋子里,没再舍得打这不孝的孙子,只是怅然若失地问他:“为何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一意孤行,直到不可挽回?”

    白应迟开门见山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

    玉无缺想了很久要从何说起,于是问道:“宫主可相信,这世上有你我看不见的空间。”

    白应迟耐心极好,烹着茶同他慢慢聊:“未曾见过,自然不敢说相信,但世上万物未知之事太多,所以你发现了有这样的空间?”

    “何止发现,我曾去过,魂境就是一种。”玉无缺半趴在案上,有人认真倾听他自然有些激动,“里面也有生灵,就好比现在我们坐在灵枢殿中喝茶,在另一空间中的灵枢殿有可能是雪山之巅,荒漠之原,有生命的兽或人,在同一时间为了活下去做着各自的努力。”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白应迟皱着眉咀嚼这些话的意思,“听上去,冥府和仙界便是如此。”

    “还有两个地方,很像我描述的这样。”玉无缺竖起手指,“冀望山和兵主口中的蛮荒。”

    由此延伸得出的结论是,空间彼此有一层无形的「壁」,也可说是某种规则——肉身死而魂魄堕地入六道轮回,道成飞升成仙而自凡俗解脱,各自在不同空间生存,力量强弱不会互相影响,魂魄作为生命的载体形成了某种隐形的循环。

    原本这层「壁」的存在坚固而隐秘,却不知为何,蛮荒人闯入凡尘世界,以至于生灵间力量强弱不均,平衡打破,空间出现了裂缝。

    玉无缺分析:“按道理,唯一掌握空间法则的是仙族,正因此由他们执掌三界,当初才能够将落败的蚩尤关到蛮荒而让此等不可一世的战神毫无还手之力。”

    白应迟听得认真,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分析得有理有据,那这次为何又放任兵主不管?”

    “我原也是想不明白的,毕竟若我猜测属实,而有人拥有了同仙族一样的能为,岂非会给所有空间都带去隐形的威胁,仙族绝不可能坐视不管。”玉无缺指指头顶道,“我想他们一早就出手干预过了,而如今的局面不过都是意料之中的。”

    白应迟往前捋了片刻,脱口而出:“姬瑄?”

    玉无缺斩钉截铁道:“没错,姬瑄得势,兵主破界被其囚禁,后来姬瑄暴毙不死城封禁,应该都是仙族的手笔,如此算来,今日兵主再败只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收尾而已。”

    头一次听见这般新奇的说法,白应迟好奇道:“你继续说。”

    玉无缺却没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问他:“宫主以为,死亡到底是什么?”

    “若对凡尘生灵来说,死亡便是肉身陨灭。”白应迟道,“可你方才提到错位空间,想来死亡在你心中有别的定义。”

    “错位空间……”玉无缺敲敲桌案,“这个词太妙了,果然,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宫主定然能明白一二。”

    白应迟铺开一张纸,拿笔画了好几个圈:“按你的说法来看,肉身陨灭也并非唯一衡量死亡的标准,毕竟魂魄入了冥府,也算是另一种存续方式。”

    “这便是我坚持的原因之一,魂魄尚在,他们就不算死。”玉无缺眼神灼灼,“既然没有死去,为何不能与其他生灵平等共存?”

    白应迟没有反驳,只是提道:“如你所言,哪日冥府和凡尘混为一谈,孤魂野鬼也有资格行走世间,可他们若要生存就得吸食阳气,凡人如何自处,平等又从何说起?”

    “这便是第二个理由,一切生灵遵循生老病死去往冥府轮回,即便是天灾人祸,也是上天自有命数,这是正常的。”玉无缺拿笔沾朱砂,游离在所有圈层之外画了一团魂火道,“可我手中握着的这些魂魄,被无辜打上了烙印,除非灭杀没有第二种解法,天地自有他达到均衡的界限,如此多的魂魄在瞬息间消弭无形,于后世会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此乃圣人之念,话是好听,却绝非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绝对理由,白应迟狡黠地笑了笑:“场面话就免了,还有呢?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不忍心。”被一眼看穿的玉无缺也不害臊,耸着肩道,“不忍心他们消散于一些不寻常的理由,宫主,这不是肉身陨灭那么简单,是彻彻底底从所有空间都消失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可他们又做错过什么呢?”

    每一次的纳魂都是眨眼间经历一次旁人的人生,喜怒哀乐那么鲜活,玉无缺自问没有修得太上境界,能风轻云淡地将他们的离奇遭遇归拢到三千大道规则之中,草率地作出灭杀的决定。

    尤其这里头的人,大多和瑞溯怀恩一样普通又平凡,可他们普通不代表性命就轻贱。

    正是这些普通的生灵构建起他留恋的凡尘。

    玉无缺道:“我不忍心,何错之有?”

    白应迟还在思考方才那些话背后的深意,却听玉无缺嬉笑一声,把深刻的也好,矛盾的也罢,统统一句话揭过了。

    他道:“宫主见笑了,不过是我胡言乱语,和最不切实际的猜想,你别往心里去,听完就过了罢。”

    “既不想我当真,何必说与我听?”白应迟眯眼盯他,抽起桌上折扇轻轻打过去,“旁人或许会当你是胡扯狡辩,我是谁?放心,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告诉师弟的。”

    玉无缺挠着后脑勺:“多谢宫主。”

    “少来。”白应迟叹气,“你可是捅了个大篓子,即便我将话都转达了,他未必就能体谅你不辞而别的决定。”

    “待他醒来,我应当已经不在了。”玉无缺有些落寞,“可他若明白我,就会知道肉身陨灭并非终点,兴许……我会以另一种形式站在他的身边。”

    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白应迟问道:“后悔吗?”

    玉无缺愣了下:“后悔什么?”

    “为天下人牺牲至此而无贤名可得,为流魂求一生存之道而不得善果,为了师弟……”白应迟道,“以爱为名的要挟,换来的恐怕是心上人这辈子的怨怼和不解,你后悔吗?”

    “我又没做错。”玉无缺手杵香腮,勾唇笑得洒脱,“哪来的后悔。”

    影像停留在此处,虚影上眉眼虽淡去了不少,可那抹笑意深深地刻在鹤不归的眸子里,玩世不恭的态度同当下自己的万念俱灰比起来,他都分辨不清究竟谁更没有心肝。

    于是他一拳砸向床榻,狠狠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一些世界观需要解释一下【算我狡辩一下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