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

    “好!市里好。”

    ——

    叶可青坐在酒坊二楼,面无表情地听曾绍明在台上拍着竹板声情并茂地说书,总算理解了曾绍明话里的意思。他本来只想带着曾绍明来店里吃些饭,拉不住要上台说书挣些钱的曾绍明。

    “师父,我能挣钱,你不要小看我。”曾绍明边说边往台上冲,非要表现一番,气势把叶可青都唬住了。

    叶可青还真没拦住,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曾绍明上了台一拍案,变脸一般迅速进入状态,眉飞色舞地讲道:“各位常客必定也是面熟我的,我今天还是给大家细讲一遍乌玉殿一战。”

    台下响起了掌声,然后酒坊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叶可青哟了一声,心道怪难为情的。

    “话说十八年前,白日流火,山河崩塌。那妖物叶可青和众仙门决斗于乌玉殿,同门师兄花未红惜手足之情放叶可青一马,谁知叶可青竟然偷袭于昔日师兄。”

    他面前的桌子上渐渐地积了些散钱,曾绍明拍了下案板,邀功般给了叶可青一个眼神。

    而叶可青低头暗骂,放屁吧!怎么就能传得这么邪乎?

    但楼上楼下除了他可谓都是愤慨不已,一个骂得比一个凶。

    “小人呐,当真小人。我还听说他当初给明镜上下共十八弟子下了毒药,还把他的师妹梁文衣药成了傻子。连对师妹都下得去手,当真是丧心病狂。”

    “呸!这还不算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他叶可青就是个变态断袖,狗皮膏药似的往人明镜大弟子玉独无身上贴。若不是顾笙凉现在的顾散人有所警觉,他指不定对着人玉独无做出什么龌龊的事来。”

    叶可青心道,这他妈都是什么东西,明明顾笙凉比他还爱粘着玉独无。这点破事怎么大家比他都还熟。

    然后他猛然一愣,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

    顾笙凉当了真人?!

    ……

    他要跑路了。

    修道界要完。

    第2章

    梁文衣带着才她一半高的不朽骨穿过繁复暗门,不朽骨面容苍老丑陋,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他佝偻着身子,大概是因为太老了,始终在低声咳嗽。梁文衣在前面带路,听到动静,忍不住回头偷偷打量他。

    “生魂离体有多久了?”

    不朽骨突然开了口,声音苍老粗粝无比,沙哑得像是某种怪物。

    他的喉管被人割开过,完全地割开了,梁文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老实答道:“十……。”

    “奇了怪了,我一不在就有这么多要问的东西?”

    梁文衣的话被猛然打断,这才发现抱起胳膊隐在暗处眉眼冷寂的顾笙凉,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笙凉扯到了身后。

    顾笙凉长腿一迈,自暗处走出,唇角一扬露出抹笑,整个人看起来凌厉又漂亮:“你这是在欺负谁呢?不朽骨,你有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不朽骨不露声色地看了顾笙凉一眼,正对上了那双冷得吓人的狭长眼眸。

    他的回答倒是颇为诚恳。

    “顾真人,要做人偶要先醒魂。说不出余魂离体的时间,我挑不出皮骨,帮不了你。”

    顾笙凉嘴角习惯性的留着抹玩世不恭的笑,他立在原地,直直地盯了不朽骨好一会儿,面上看不出喜怒。

    “才十八年。”

    梁文衣又控制不住地抬眼偷偷地打量起了不朽骨,她总觉得不朽骨那张丑陋起皱的面是假的,她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太久了,难。”不朽骨对顾笙凉说,语气很平淡:“我需得见到那余下的魂。”

    顾笙凉轻啧一声:“您老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废话。”

    “半身入土的山野俗人,实在担不起真人这声您。”不朽骨把头埋得更低,看上去倒是有些惧怕了:“还劳烦顾真人带路。”

    顾笙凉没有说话,只拍了下梁文衣的肩,长腿一迈领着不朽骨往幽洞深处走去。

    ——

    那薄薄的一魂被顾笙凉用自己的血养着,泡在一块灵力氤氲的寒玉之中,藏在漆黑幽暗的地洞里。顾笙凉扔了不少被他捉住的鬼和尸守住地洞,而他藏在石缝里的符谁碰到就能被烧成灰。洞中阵法化了他小半肉身所成,刀剑不毁水火不进。

    这一养就是十八年,外面早已翻天覆地,尸鬼都被阴气和寒气养得膘肥体壮,然而没等到谁能把这点魂给救了。

    而不朽骨一见着那块白光莹莹的寒玉就笑出了声,松动的肉皮颤动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顾真人,这偶成不了。”

    顾笙凉闻言一挑眉,两根雪白修长的手指敲打着石壁,他勾起嘴角慢慢地说:“什么条件,提。”

    “我并非此意。”不朽骨失望地摇了摇头:“即便是叶可青活过来,这魂也做不成偶。”

    梁文衣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心一跳,抬头果然看见自家师兄那张骤然沉下去的脸。顾笙凉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这点魂……咳、咳。”不朽骨疯狂地咳嗽了起来,唇边染上殷红的血迹,他笑道:“还不如一缕发重 ,居然能留十八年,我也是闻所未闻。如果我没猜错,我不是顾真人第一个请的人。这么多年这魂都活不了,今后更不能活了。”

    顾笙凉抬起头伸出根手指点着来时的路,笑出一口森森白牙,眼底见了红,红周围衬的是无穷无尽的漆黑:“滚出去。”

    不朽骨哪敢再多言,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往外走。

    顾笙凉盯着他的背影,面容看不出喜怒,细白修长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凉滑的剑柄:“不朽骨,我若在外面听到流言,哪怕一点,我就杀了你。”

    “知道了。”不朽骨动作一点没停,只加重声音喊着顾笙凉:“顾真人。”

    不朽骨暗自不屑,这便是叶可青的朋友。顾笙凉尊为真人,张口闭口就是打杀,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都没有,然而他心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叶可青的魂,终究只剩这一点了。

    待不朽骨走出去,梁文衣才抬起头慢慢地告状:“师兄诶,你被人讽刺了。”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顾笙凉眼尾狭长藏着冷光,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头,嗤笑一声:“不要同陌生的人过多交谈。”

    “我知道。”梁文衣撑着脸叹了口气,苦着脸说:“怎么办啊,他说叶师兄的魂连偶都做不成。”

    顾笙凉懒懒地看过去,薄唇轻扬,脸色却很冷:“总会有办法的。”

    “刚才那个人还骂叶师兄是妖物,他根本就不明白。”

    “蠢人而已,你见的还少?”

    “我等叶师兄好久了,我好想他。”

    顾笙凉没说话,那块不大的玉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里面睡着的魂死气沉沉。他盯这块玉盯得久了,眼中一片红,随着水墨勾出的黑一直染到眼尾。

    他突然冷笑一声:“想他做什么?不许想。”

    ——

    不朽骨站定,右手摸上自己的双腿一扣,整个人便站直了,身量比一般成年男子还要高大。他那只右手不同寻常,即使手指探入自己的喉咙也不落一滴血。他摩挲着似乎在修复着什么,当他将右手放下的时候,再次开口就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他摸上自己的面皮,那张脸被奇异地抹平,露出了原本极其俊秀阴郁的面容。

    “叶可青。”

    语气听不出来是喜是悲。

    第3章

    叶可青仔细地听了下,确认他们口中谈论的就是顾笙凉本凉,最后不得不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满目沧桑地感慨世事难测。

    真是岂有此理。

    若说闯祸的本领顽劣的程度,叶可青连顾笙凉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比他要乖顺不少。在他的记忆中,顾笙凉素来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着谁嘴角都挂一抹笑,但骨子却是十足的狠厉和冷漠,总之一肚子坏水。叶可青没少揍顾笙凉,也没少挨他的揍。这才十八年,他还死着,顾笙凉居然就当上真人了。

    顾笙凉突然疯了吗?

    叶可青一边把嘴里的花生米嚼得咔咔作响一边听曾绍明在台上吹牛,倒也是猛然生了几分新奇。

    曾绍明又拍了下案板,额上浮出点点热汗:“那一日,白虹贯日,霹雳交加。明镜大弟子玉独无与叶可青殊死一战,替苍生诛灭此妖物。玉独无是何人?风姿绝世,才辩无双,当时就骇得叶可青连连下跪求饶。然而玉独无对叶可青已是失望之极,再不肯信他,便与守在乌玉殿下的八百明镜弟子合诛叶可青。”

    台下众人齐呼:千万不能放过他!

    “那是当然,任叶可青再怎样残忍,终究不敌上千修士。最后落得个命丧于乌玉殿,肉身俱毁,灰飞烟灭的下场。而玉独无心地是菩萨般慈悲,他念在同门一场,待叶可青神魂俱灭后,他仍留在乌玉殿替他守灵整整七日。”

    台下嘘声一片。

    叶可青就一本正经地听他放屁,时不时超配合地鼓掌。

    台上的曾绍明擦了擦满脸的汗,长出一口气:“乌玉殿十八年来寸草不生只物不长,随着叶可青一同殒没,天下总算能得一丝太平。再说那叶可青杀师毁道,叛出明镜,最后死于自己大师兄手里,也算了此残生。可谓是因果自有报,天道好轮回。”最后一字落下,曾绍明把台上的银两收入自己怀中,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捧场赏小弟口饭吃,小弟感激不尽。”

    掌声即刻雷动,满座喧哗。

    叶可青又在人群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大约在被疯狂辱骂。他抽动着嘴角,也给他鼓了鼓掌。

    曾绍明怀中装着鼓鼓囊囊的银两上了楼,面上是十足的兴奋:“师父,我们的银子够花上一阵。”

    “讲的不错,不过我们以后可以不讲这个,听得有点腻。”叶可青给他倒了杯茶,看他一眼:“有没有情爱故事?我比较爱听,越激烈越好。”

    曾绍明将茶一饮而尽,疑惑道:“怎么会腻?这可是最吃香的书本,望春台每日十个说书的轮流讲叶可青的惨死都场场爆满。”

    “十八年了,还场场爆满?”

    “十八年来每场都爆满。”

    “……”

    “我还有叶可青的情爱故事,不过不保真而且不是很正直,师父你要听吗?”

    叶可青没好告诉他,他口里讲的就没一句是真话。

    “罢了,我感到有些许不适。”

    “是有点恶心,我第一次听到也感觉不舒服。”曾绍明又道:“不过自叶可青死后,我们说书界都不萧条了。只要内容和叶可青沾了点边,就上座得很。旁人讨厌他是旁人的事,我们说书的都打心里爱他。”

    叶可青拍了拍曾绍明的肩:“行了,这句话就够了。”

    曾绍明兴奋地点了不少好菜,眼巴巴地等叶可青动手后他才敢下筷,给自己添了好几碗饭。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曾绍明活这么大几乎未曾出过远门,恨不得能有多远就走多远。

    叶可青沉思了片刻,却没有说话。玉独无在乌玉殿守着他的头七才放心离去,说明他的魂一定不在乌玉殿。但也绝对不可能在玉独无手里,他巴不得叶可青魂飞魄散,是绝对不会收着这点魂。即使捡着了,也定会召开个天下大会把他的魂撕成齑粉。

    叶可青左思右想也不明白,究竟是谁吃饱了撑的收着他这点没人要的魂。按理说十八年了,若不是被藏着养着,那点魂是绝对不可能继续存放的。

    他叹口气,问曾绍明道:“你可曾听说过明镜台一名叫梁文衣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