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庐散人还在睡,算起来整整有一天了,安安静静像个死人一样。

    顾笙凉重重地把食盒摔在桌上,唇线紧绷着,眸中情绪汹涌。他沉默地盯了床上睡着的桐庐散人了好一会儿,抬手掐了掐他的脸皮,沉重地吐出口气。

    “操。”

    他踢了一脚桌子,单手把头发悉数向上撸起,露出极其精致漂亮的一张脸。

    “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学的这么像。”

    曾绍明后面偷偷送过几次都没顾笙凉无情地给捉了,让梁文衣开口求情也没用,然后就等到了桐庐散人醒。

    他回过神看见桐庐散人额上浅浅的一层汗,抬手帮他擦去了,成功地得到他师父一个赞赏欣慰的眼神,然后他勾唇笑了下。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把顾笙凉当着他的面偷师娘的事说给他的师父。

    是个男人都不可能忍,曾绍明觉得他说了这两人可能就得来个鱼死网破。

    而且万一他师父是鱼呢?

    师娘还可以有好多个,他只有一个师父。

    ——

    顾笙凉看着躺在床上的叶可青,半张脸精致的脸都埋在阴影里,面色晦暗不明。

    叶可青身体这样弱,不是失了那一魂的缘故。顾笙凉早就探过了,叶可青这具身体才成不久,失魂的后果还没那么快显出来。

    但是他体内的活毒很少,少到顾笙凉用自己的血肉做引子都引不出,顾笙凉除了给他输点灵力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真是奇了他妈的怪了,顾笙凉一双长腿不安分地搁在厚木桌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一趟花家。

    他又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伸出根手指摩挲着那张冰冷精致的面具,然后把它轻轻地覆在了叶可青的面上,然后隔着那张冷硬的面具,他轻轻地点了点叶可青的额头。

    叶可青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半夜都要咳醒。顾笙凉没敢带他御剑,干脆雇了两架相当宽敞舒适的马车。

    顾笙凉叶可青一辆,剩下的人一辆。

    所有人都满意。

    叶可青在马车里面睡着。

    桐庐散人扒拉着堵在门口的顾笙凉,弯下身体,想找个空子往里钻:“整整三天了,我想青青想到茶饭不思,你不能这样拆散我们。”

    万一这个假的叶可青其实已经被顾笙凉折磨死了,他也好问顾笙凉要给说法,顺便送上自己的遗憾怜悯之情。

    顾笙凉懒懒地拍了下手,狭长眼尾,玩味一笑:“当然好,那你就继续茶饭不思,我都看着呢。”

    “你看着有个屁用,我还不许你看。我要见青青,我要脉脉他,我们要相拥而眠。”

    “你以为你能脉出个什么结果?”

    “我自认为自己的医术在你之上,而且青青可能只是不想理你,所以开始委屈自己装病了。”

    顾笙凉嗤笑一声,眉眼疏冷:“你再说一遍。”

    “你当你是在吓小孩儿呢。”桐庐散人也学着他笑了下,挑起眉头,无所畏惧歪头看着他,语气颇为鄙夷:“青青身上剩下的花家余毒少得可怜,根本不至于伤成这样。我记得以前青青可爱装病了,他就是不想见你而已,说不定看见我后他的病就全都好了。你现在这样不想让我见他,是不是因为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笙凉轻啧一声,手臂肌理透过轻薄衣袍勾成流利而又漂亮的线条,抬手就往桐庐散人的脖子上扣,语气泛冷:“即便是我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你能怎么办呢?”

    “我当然是能打你。”

    桐庐散人干脆利落地折过顾笙凉的手臂,落下的拳头却被顾笙凉稳稳地接住。他一脚踢中顾笙凉的腰腹,他劲瘦的的腰身硬的像是金铁所铸。

    顾笙凉被踢中一点反应都没有,目光满是戾气,捉住桐庐散人的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我怎么就又蠢了?单凭活毒,青青本来就是绝对不至于伤成这样的。”

    顾笙凉整个人烦躁到极点,眸中一片天寒地冻。他猛然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推开桐庐散人:“你知道个屁,你明不明白他身上缺了一魂,你知道缺了一魂有什么后果吗。”

    这句话说完顾笙凉不明显地愣了下,紧紧抿起嘴唇,把桐庐散人一脚踹下马车后就进里面去了,把门关的震天响。

    桐庐散人被他干脆利落地一脚踢下了马车,看着暴怒的顾笙凉的背影,然后疑惑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耸耸肩膀,慢吞吞地往另一辆马车走,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不是呢?”

    第23章

    桐庐散人越想越觉得他师弟真是个奇男子,按照常理讲见着死敌身上少了片魂任谁都是会开心的,换他桐庐散人也要开心死了。而顾笙凉连杀叶可青都要完完整整的杀,缺了一片魂都根本不屑动手,居然还要帮叶可青找回那一魂。

    然后才杀人。

    讲究。

    他的师弟真的很精致了。

    桐庐散人腹诽一番默默地斜躺回侧座,揉了揉心口,不动声色地咽下喉头中的腥甜,翻个面背对着梁文衣和曾绍明阖上眼睛。

    他心道:花未红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能制出这样折腾人的东西,明镜教他这么多年教的是这些吗?

    真是岂有此理。

    桐庐散人被磨的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抬手用拳头抵上自己冷硬得像是石块一般的胃部,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那届明镜弟子,大概是肖暮有生以来带过最差的一届。

    玉独无、顾笙凉、花未红,加上他叶可青,这四个名字根本都不能放在一起提,扯一块儿准出事。

    其实也不对,这一届根本不差,这四个人中两个真人一个尊位。这他妈就有点尴尬,桐庐散人在心里回想自己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实在丢人。

    总之,衣锦还乡铁定是轮不上他。为门争光,也指望不上他了。

    废物本物。

    曾绍明低头瞥见他师父额上的冷汗,立即坐直身子挡了挡,指着梁文衣然后用口型对她说:“文衣,那我和我师父先睡了,你小心别着凉。”

    他师父肯定是不愿意让梁文衣担忧的,他当然要帮忙瞒着。

    梁文衣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忙不迭点头。

    曾绍明轻轻地把中间的隔板关上,铺开被子,从地上起来上了侧榻和他师父挤在了一起。他把被子悉数盖了他师父的身上,又忽然觉得桐庐散人的身子有些单薄,于是犹犹豫豫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桐庐散人背对着他挑起眉头,勾唇乐了:“这是哪儿来的会暖床的贴心小棉袄?”

    曾绍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白净面皮上直发烫,低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得,是我捡了个宝。”桐庐散人扔了一半的被子给曾绍明,揉了下他的头发:“行吧,陪为师一起睡觉。安分点,你踢我我会踢回去的”

    “我睡觉可乖。”

    曾绍明闻着他师父身上那一股浅淡的血气,嘟嘟囔囔慢慢地睡着了。

    梁文衣直愣愣地盯了隔板一会儿,懵懵地眨着眼睛,也困了,便安安分分地闭眼睡下。

    曾绍明缠着他倒是睡得安稳,半边身在掉在侧榻外也睡得安稳。但越睡桐庐散人心口却越冷,冻得牙关紧咬腹内一片翻滚,最后实在睡不着,把被子移到曾绍明身上,悄悄起身坐到马车顶上割开手腕开始放血。

    深秋初晨的冷的,他的手腕泛着丝丝热气,一片昏暗之中没有什么景色,桐庐散人晕晕乎乎的也实在无聊,就吹着他手腕上的热气玩。

    那点白烟慢慢地揉碎在后退的夜景里。

    好玩。

    其实也是不好玩的,他实在无聊,嘴痒得厉害。但别说找马夫唠嗑,他连活马都找不到一匹。

    顾笙凉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保持着绝对的猜疑和警惕,心眼比芝麻还小,根本不可能雇人赶马车,八匹壮马全都由他灵息所幻,落地无声,日行千里。

    他们仅需一日,就能从云溪赶往花家,其实比御剑也慢不得多少。

    灵力充沛到用在这上,旁人见到必定会觉得匪夷所思,惊诧非凡,因为实在太高调了。不过饶是这样顾笙凉还是觉得没有场面,他成了真人后得到的奇珍异宝多得很,只恨自己懒没带着个什么宝贝出门,不然定能比现在舒适。

    桐庐散人曲腿撑着头,还没从思绪中抽出来。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顾笙凉倚靠着已经关上的马车门,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他似乎是刚醒,衣襟还有些凌乱,一头乌亮黑发披散开来,趁得一张脸愈发脱尘。

    多了一种莫名的慵懒与柔和。

    桐庐散人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一眼,他的手已经冻得有点僵了,脑子极其迟钝。

    顾笙凉看着他这一副呆愣模样,轻啧一声:“你当真以为你的血能普度众生,沿路都放着。”

    柔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顾笙凉几乎是在血腥味溢出来的同时就睁开了眼,都已经坐了起来,只是碍着脸面拖着没出来见桐庐散人一面。他知道活毒在桐庐散人体内,他肯定还是会出来放血。不过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再放就该他妈的要死。

    不要命了。

    不过他手刚扣上木门,就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叶可青半撑起身子,睡眼惺忪,看起来有些憔悴:“师弟,你去哪儿?”

    顾笙凉眼疾手快把他按了回去,浓长眼睫半遮住狭长双眸,没有直视叶可青的眼睛,只状似不经意道:“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就回来,师兄你再躺会。”

    马车内燃的是上好的软玉香,奶白的烟袅袅而升,不熏人而且相当清雅。

    绝对不会闷。

    叶可青察觉到他在说谎,于是握住他的手腕一笑:“外面冷,你若是闷把窗户开开就行了。”

    “我去看看他。”顾笙凉把暖炉往叶可青怀里塞了塞,上挑的眼尾还带了些初醒的红,他对叶可青勾唇一笑:“就是那个桐庐散人。”

    叶可青没想到他会说实话,更是把顾笙凉的手握紧了,轻咳了一声对他笑道:“陪着师兄不好吗?”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了,叶可青更是懊悔。他是睡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没分清,顶着叶可青的脸就开始说胡话。

    他立刻放开顾笙凉的手,乖顺地垂下眼眸:“师兄是睡糊涂了,老以为是在梦中。我刚刚说的话当不得真,师弟快去看看他吧,我也一直很担心。”

    顾笙凉眉心微蹙,点点头吐出几个字:“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阖上,叶可青的表情即刻变得极其阴冷。

    ——

    桐庐散人偏过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他现在已经不太清醒。失了一魂后他时常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况且他还发着烧也没睡好。

    他琢磨着有些迟缓地开口:“我要是跳下去放血,就追不上你们了。”

    顾笙凉站在原地没动,闻言嗤笑一声:“追不上就不要追,你当谁会在意?”

    桐庐散人看他一眼,他就坐在马车顶上,被吹的面色不好看,衣袂胡乱地飞。他看着顾笙凉突然笑了:“你怎么变这么高了。”

    顾笙凉看他反常,皱紧了眉头,语气也更加不好:“你究竟在放什么屁。”

    桐庐散人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惊得顾笙凉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