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衣扯着曾绍明跟上,在他耳边说道:“你别急,顾师兄这就是在带我们找花师兄。顾师兄和花师兄关系很是不好,所以他说话才这样难听。你先别放在心上,等他气过了,我帮你教训他。”

    曾绍明眼睛通红,又低声道了句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梁文衣连忙摆手:“不麻烦的。”

    叶可青拍了下顾笙凉的背,小声地劝道:“你别生气了,他年纪不大。”

    顾笙凉挑了下眉:“行。”

    还没找到花未红,他们迎面正巧就撞上了一行出来寻人的花家弟子。

    花未红的大弟子花钦音见到顾笙凉脸色微变,不过找到了曾绍明还是领着人继续靠近了些。

    顾笙凉停下脚步:“怎么?是花未红特意叫你们来迎接我的?”

    挑衅意味十足。

    花家弟子闻言猛然停住脚步,没一人敢再上前一点。叶可青自觉地避在了顾笙凉的身后,没给他添麻烦。

    花未红和顾笙凉两人之间的关系极其恶劣也不是件新鲜事了,十八年前两人在乌玉殿上大打了一架,结了好大的梁子。

    顾笙凉明里暗里都在想着整垮花家,花未红也一点面子都没给过他,完全没有师兄弟该有的模样。

    “顾真人。”大弟子花钦音对着顾笙凉恭敬一抱拳,他面容清俊,却时常没有什么表情:“自然是恭迎顾真人的。不过我们奉城主之命带桐庐散人的徒弟回去,有要事在身,还希望顾真人不要为难。”

    “这就说笑了。”顾笙凉勾起嘴角,乐了下,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一样:“我当然要为难。”

    他把手背在背后,对着梁文衣悄悄地打了个动作不大的手势。梁文衣了然,便把曾绍明稍微往后扯了点。

    花钦音微微皱起眉头,不过也没退,就和顾笙凉僵持着。

    毕竟谁都不能拿顾笙凉怎么样。

    “桐庐散人的小徒弟,看这儿。”花云突然开了口,朝曾绍明招着手,笑嘻嘻地说:“你桐庐散人师父在找你,叫我们来带你回去。”

    曾绍明听到这话连吸气都不太会了,睁大眼睛,神情木然,控制不住地往前走着。

    顾笙凉轻啧了声:“我让你动了吗?你是去找死还是殉情?”

    他又看梁文衣一眼,半眯起眼睛,警告意味更加明显。

    曾绍明一个激灵,浑身抖了抖,退了回去,安安分分地站在梁文衣身边。

    “要乖,听话一点。”梁文衣附在他耳边说:“你别乱走,花家不是你能惹的。况且我师兄有主意,你信他一回,花未红不是什么好人。”

    曾绍明点头,像是听进去了,眼神仍是散乱的。

    “是真的小徒弟,我没骗你。”花云到底是聪明,一眼就看出这个法子有效,曾绍明的软弱被他尽收眼底。他启唇又道:“他很担心你,刚开始城主还不让我们来找,他在空中就直接从剑上跳了下去,受了好重的伤,他想见你。”

    曾绍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死人一般难看,浑身都开始发抖。梁文衣的脸色也变了,但还记着拉住曾绍明。

    顾笙凉慢慢地皱紧了眉头,狭长眼眸中满池寒冰,幽黑阴郁。

    “我接的他,你不知道,当时他的头离地面仅有一寸,跌下去就必死无疑。”花云眼睛一亮,干脆添油加醋一番全都告诉了曾绍明:“我们城主发了好大通火,但是桐庐散人骨头也很硬,一点不肯认错。你要是再不回去,你师父他就要被打死了。”

    花云笑了下,扯着自己的袖子给曾绍明看:“不信你可以看,我手上全都是他的血。”

    一旁的师弟给了他个佩服的眼神,毕竟师兄见识得就要多些。这分明就是花云他自己挨鞭子出的血,居然还用上了。

    不过这招不论真假,确实还是相当好用。

    曾绍明闻言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下意识就推开了梁文衣,也不再管顾笙凉,撒开腿就朝着花云跑了过去。

    “我他妈……”顾笙凉冷不丁被曾绍明逃了,也拉不下脸去捉他:“今天怎么就能这么烦。”

    花钦音一把捉住曾绍明的胳膊,例行礼数对着顾笙凉一抱拳,恭敬地退下了:“顾真人,告辞。”

    曾绍明大半个身子都躲在花钦音后,根本不敢看顾笙凉现在的脸色。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听顾笙凉的话的,但是他更想见到他的师父。

    花钦音语罢就领着花家弟子转身离开了,曾绍明也乖乖地紧跟着他走,一下都没回头。

    梁文衣扯着他的衣角,神色为难,启唇低声哀求道:“师兄我们跟上吧,算我求你。你也听见了他刚刚说的话,桐庐散人快要被打死了。”

    顾笙凉连嘴角都懒得扯起,一张脸黑了个透,眉眼疏冷。

    桐庐散人死不死倒还不一定,反正曾绍明跟上去就是必死无疑,他敢保证跟着来的花家弟子都知道这点。花未红有多大的肚肠顾笙凉明白得很,威胁过花未红的怕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死,那还是因为花未红打不过他。

    顾笙凉是真的不想管曾绍明了,他赶着去送死那就去送死吧。

    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就能被气死在这儿。

    叶可青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不说话,他看着顾笙凉的脸色扶着梁文衣的肩,也跟着劝了句:“听文衣的吧,我们跟上去。”

    “操。”

    顾笙凉狠狠地骂了句,抬脚就把棵腰粗的树踢断了。他面色难看得可怕,最后还是冷着脸跟了上去。

    叶可青神色一冷,暗自捏紧了拳头。

    他很明白,顾笙凉的同意和他的劝说没有一点关系。

    ——

    曾绍明老远见着了桐庐散人,也不在最后了抬脚就朝着叶可青方向跑着,拦腰就把他师父抱住。他满脸都是湿漉漉的眼泪,眼睫毛上糊得都是水光。

    “轻点。肋骨肋骨,我的右上第二根肋骨响了下。”桐庐散人把曾绍明往开推了些,见到他浑身脏兮兮的,又轻笑了声:“你被扔到哪儿去了?”

    曾绍明哭得直想吐,憋得面色清白,哆哆嗦嗦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师父我能不能一辈子跟着你?”

    他看见桐庐散人肿起渗血的半张脸,和沾血的衣袍,更是难受得说不出话,连碰一下都不敢。

    只要他师父想要,再收个徒弟实在太容易。他根本不值得的,却还害他师父白白挨了这顿打。他知道自己窝囊,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肉麻,我年龄大了受不了这个。”

    桐庐散人搓着胳膊往后退了点,曾绍明却又缠了上来,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桐庐散人揉了揉他的头发,有点疑惑:“你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了?”

    曾绍明轻轻地抱着他,没有说话。

    花未红面色一直很冷,像是浇了寒冰,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许久,他才垂眸看了花钦音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花钦音即刻上前把曾绍明拉开了,对他轻声道:“你身上很脏,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曾绍明低头看了下自己,点头:“好的谢谢你,我身上确实很脏,麻烦了。”

    桐庐散人立即警惕地眯起眼睛,捉住曾绍明的另一只胳膊:“不用,他这样挺好的。横竖都要弄脏,就不必麻烦花城主了。”

    “轮得到你说话?”花未红一双眼眸深得没有底,闻言竟是笑了。他上前一步,扯着锁住桐庐散人的锁链,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凑近他耳边轻轻地说:“你很紧张他?”

    语气中是十足的威胁。

    曾绍明被花钦音扯开了,懵懵地叫了声师父,被拖向远方。他挣扎了下,又叫了声师父。

    “花城主。”桐庐散人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直直地盯着花未红:“你不能这样,我知道错了,你还是把他扔回去吧,他就适合自生自灭。”

    “我还是喜欢你威胁我,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花未红用两根手指擒住他的脸,语气冰冷:“还是那句话,你打得过我,我就放你们走。”

    “这个玩笑不太好笑,花城主直接说想打我就是了,我肯定乖。”桐庐散人偏过脸去,轻叹口气:“我不可能胜得了你。”

    “你乖?”花未红眼中是一片阴冷的杀气,声音沙哑又阴狠:“我最讨厌人威胁我,我也讨厌给别人机会。你当初如果乖得像一条狗,我兴许会对你好些,也兴许不会杀他。”

    桐庐散人听着花未红癫狂的语气,一个字都说不出。

    花未红就一直擒住他的脸,逼迫着他仰头:“这样吧,我不还手,你刺我一剑我就放你们走。”

    桐庐散人觉得自己的嘴角应该是抽动了下,只听见花未红又继续往下说着,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左腹,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地方。只要你肯刺进去,我就立刻放你们走。”

    蛊惑般。

    桐庐散人直摇头,脑袋疼得厉害。他不是下不了手,是完全对花未红下不了手。

    花未红太爱这种逼人选择的把戏,而他从来无法做出选择。

    所以花未红玩他就能像玩条狗一样,花未红从来喜欢靠伤害别人来获得快活。

    他蓦地感到极其难过,曾绍明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杀了,但他还很年轻,而且算是因为自己而死。

    一阵拍掌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花未红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回过头去。

    花钦音被顾笙凉一掌拍晕扔在了一边,他手中还不客气地提着刚刚被救下来的曾绍明。

    “你们这是在干嘛?调情?”顾笙凉结结实实地笑了一下,满脸戏谑:“所以就要先杀个傻子来助兴?”

    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花未红,眼角眉梢都透着张扬跋扈的狠厉。

    桐庐散人沉沉地吐出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爱上了顾笙凉,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顾笙凉的声音过,连着看顾笙凉的脸也他妈顺眼得不得了。

    曾绍明看起来萎靡了许多,他刚才被花钦音架在他脖子上的薄刃吓得不轻,那把剑轻轻一划就能让他身首分离。这一天他被顾笙凉救了两次,现在让顾笙凉提着倒是老老实实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脸色雪白。

    花未红放开桐庐散人,却一脚踩住他手上的镣铐,示威一般压得桐庐散人无比狼狈,几乎是要跪趴在地上。桐庐散人被迫低头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也没什么反应,再懒得给出什么反应。

    只是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是顾笙凉顺手救了曾绍明。

    顾笙凉和以往真的不太一样了。

    花未红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大概是在打招呼,语气却很是不客气。

    “顾笙凉。”

    “你有什么事?”顾笙凉造了个结界就把曾绍明先扔了进去,语气也很不好,抱起胳膊看着他:“花未红,别的地我也不管了,你在长淮这般做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氛围不对。

    “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花未红抿唇半晌,微微仰面,嘴角隐约拉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人我就带走了,你能如何?”

    桐庐散人的眼皮跳了下。

    这两人要是真动气手,整个人长淮是废定了的。

    “真行,口气见长。”顾笙凉缓慢地吐出口气,他勾唇笑着,眼神要多凌厉就有多凌厉,一半的风月都已经出了剑鞘:“我不仅能杀你,还能让你挑个死法。”

    他浑身的杀气水一般充盈着,十足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顾笙凉是真动了怒,脚下的黑炎业火都已经蹿了出来,像是一滩湿淋淋的冰冷的血迹,缠了他满身。

    他什么时候被这么威胁过,况且他从来未曾好脾气过,现在满眼都是森森的骇人的戾气。

    花家的弟子脸色皆是一变,见状立即抽出剑,挡在花未红的身前。

    花未红的脸色如常,慢慢地摩挲着手上冰冷的冷金链:“顾笙凉,你不是有求与我?就这个态度?”

    桐庐散人突然就有些不怎么好意思,算他嘴快,这个消息毕竟还是他说出去的。

    “谁他妈有求于你?”顾笙凉眯起眼睛,许久才嗤笑一声:“我有求你个屁,我不求任何人。”

    “我带走的这两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也值得你这样和我撕破脸皮,你不要脸我还要。”花未红眼底清清冷冷的一片,看起来很是凉薄。他把那根冷金链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缓声道:“我不想和你纠缠浪费时间,你杀了我也不会好过,各退一步怎么样?我暂时不在长淮杀他们,但是我必须先带他们回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