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可青有些轻佻地看着他,也没逃开。

    他其实也听得出来顾笙凉这一大早口气不好,大概是顾笙凉看见他心烦。没办法,偏偏就能碰上。

    但其实管他屁事,他又不在意,顾笙凉要烦就让他烦去。

    顾笙凉倒是有些意外。

    果然一回花家,就什么都明白了。

    终究也只有花未红才能让叶可青害怕成这样。

    “在花家万事小心,回去把面具斗笠戴上。”顾笙凉又轻啧一声:“算了,还是我去给你拿。”

    “我又不是没腿,我自己去。就几步路,我反正也要回去了。”

    叶可青上下看了他一眼,又顺口问候了句:“你一大早不睡干嘛?我觉得应当没什么好事。”

    顾笙凉眯起眼睛,突然嗤笑一声:“你管我。”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之前和叶可青的相处都实在小心翼翼,两人都提防谨慎极了,根本没有这么放得开的时候。完全不需要人照顾的,有点欠嗖嗖的叶可青。相比较起来,前几日的叶可青都像是假的,拙劣的赝品。

    不过叶可青闻言只哦了一声,懒洋洋地踢着腿,也没再理他。

    “你呢?”顾笙凉两片薄唇轻轻地动了动,懒懒散散地看着他:“你不睡觉会有什么好事?讲来听听。”

    “你管我。”

    叶可青终于找到机会回呛他一句,总算心满意足,转个身就走了。

    “叶可青。”顾笙凉站在原地,突然启唇叫住了他。

    “大清早要和我打架?”

    “不打。”顾笙凉眼尾狭长,启唇漫不经心地问了他一句:“你那天,就是曾绍明带桐庐散人走的那个晚上,你去哪儿了?”

    叶可青莫名其妙地盯了他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顾笙凉也抿唇沉默了半晌。

    “算了。我就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居然还是顾笙凉先妥协。

    叶可青收回手,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我他妈怎么记得,都好几天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后厨找吃的,去集市里看了看,再或者就是去泡了个澡。随你挑,哪个满意你选哪个。我这么一大人了,出房到处转悠还要给你说一声?”

    其实他琢磨着假的叶可青也没去干什么好事,但是也想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来敷衍顾笙凉了,因为意义着实不大。

    他干脆又张口补充了一句:“你就当我做坏事去了吧,杀人放火的勾当。”

    倒是顾笙凉见叶可青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揉着眉心勾唇慢慢地笑了。他笑得动作很大,肩膀都在抖。

    “你笑得……真的太丑了。”

    叶可青搓了搓手臂,眉头皱得死紧。

    天已经亮了,从叶中落下斑驳的光,掉在顾笙凉耳边就是星星点点的白。他很少这样开心,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青黑,眼角眉梢都带了股莫名的慵懒,整张脸玉一样泛白。

    很是漂亮。

    叶可青已经走得很远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走得还挺快,更像是在逃。

    顾笙凉勾着嘴角,一直看叶可青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转角处。他仰面闭上眼,往后撩了把散乱的头发,缓缓地吐出口气,像是释怀。

    趁顾笙凉还没回来,叶可青反手锁死了门,迅速地扒掉两人的衣服。他从里衣里掏出颗青黑的的药丸,捏开假叶可青的嘴就放了进去。

    假货脑子里有一段记忆绝对不能要,至少不能让他记得有人药晕了他,这颗要能让他把有关的记忆忘得干净而且不让人察觉。

    叶可青又匆忙把两人的脸捏了回去,然后总算才松了口气。

    桐庐散人先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再往叶可青的身上套着。给自己穿衣服挺快,他没有经验。给别人穿就生疏得很。

    桐庐散人套得满头大汗,都才穿了一半,看上去更像是他刚把叶可青的衣服扒掉了。

    门却被一脚狠踹开了,桐庐散人吓了一跳,还记得把衣服往叶可青身上盖了盖。

    这脚法,不用猜也是顾笙凉。

    桐庐散人回头就怒骂道:“你他妈能不能养成敲门的好习惯?我不信明镜没教过这个。”

    顾笙凉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狭长眼眸中暗流翻涌,抬手半拔出了风月:“我杀了你。”

    “?”

    变脸一样。

    桐庐散人也站了起来,语气非常不好:“我他妈又是干了什么你就要杀我?你究竟有什么毛病?简直是莫名其妙。”

    顾笙凉浑身都是戾气,不由分说就一剑砍了过去,剑气逼人。是真正动了杀意,桐庐散人也好久没看到过这样凌厉的明镜剑气了。

    清明如雪,泄如天光。

    桐庐散人用脚带起最近的一把剑,单手拔了出来横剑就迎了上去。

    冰冷剑芒闪过,一声清铮,两剑抵在了一起。

    势均力敌。

    房子都要被拆了,屋顶震了下,抖出细小的粉尘。

    他估计花未红都得醒。

    桐庐散人好久没握过这么顺手的剑了,也没想到自己勾的不是自己买的破剑,竟然是美人,手黏在剑柄上根本不愿意放下来。

    美人和风月一样都认了主,极其有灵性的宝贝。非主拔出就是一把寻常的废剑,只有主人拔出剑才会醒,才是宝剑,才能灵气逼人。

    十八年了,他整整有十八年没摸过自己的小宝贝命根子,还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顾笙凉怔愣了片刻,神色非常危险,一字一顿地沉声问他:“你为什么能让美人醒过来?”

    桐庐散人倒也不慌,只嗤笑一声,半眯起眼睛,语气嘲讽:“顾笙凉,你怎么还不明白?”

    顾笙凉愣住了,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看起来非常古怪,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恍然大悟,一张俊脸微微扭曲。

    他的嘴唇轻轻地抖了抖,死死地盯着桐庐散人,不过还没来及出声。桐庐散人猛出一掌就往他心口拍了上去,然后挽了个非常漂亮的剑花,清光四溢。他挑衅般地看着顾笙凉,收剑入鞘:“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实在好看,美人连主都不认了。”

    顾笙凉背抵在墙上脸色难看,两根雪白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揩去唇边的血。他沉默地看了会儿桐庐散人,额上青筋直跳,启唇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你没长眼睛?我在给他穿衣服你看不明白?”

    顾笙凉脸色全黑,眉眼冷寂,声音像是攒了寒意:“他进这个门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是好好的。”

    “顾笙凉,你脑子没问题吧。”桐庐散人给气笑了,看顾笙凉哪哪都觉得有病:“就算是我扒了他衣服又怎样?你只是他的同门师弟还管这些?况且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他是道侣,我们大清早想来一炮不行?”

    “我再问你一次。”顾笙凉沉沉地看着桐庐散人,不依不饶地问,满脸冰冷杀意:“你扒他衣服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衣服比我的好看。”桐庐散人脸都皱了起来,语气说不出的鄙夷,也有点火气:“我能干什么?你也不想想一大早上的,隔壁都住的有人,我他妈能对他干什么?”

    “叶可青。”

    顾笙凉突然抬手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眼皮半垂着看向他,瘦削的下颚弧线紧绷着。

    “别给我来这一套。”桐庐散人毫不客气地一掌就拍了下去,没打掉,又啪啪啪几掌下去:“给你说多少遍了,你师兄就在这儿趴着,你叫谁呢?”

    “你最好没骗我。”

    顾笙凉的语气低哑,握住他手腕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用力到青白。

    “你清醒一点。”桐庐散人又挣了下自己的手,已经是嫌弃得不行,直想翻白眼:“我疯了我要骗你。”

    “你别骗我。”魔怔了一般,顾笙凉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带你去治脑子。”

    桐庐散人都不知道顾笙凉究竟想干嘛,自己和他又不是那么熟,真的假的其实和他有什么关系。

    顾笙凉终于闭了嘴,从桐庐散人手中夺过叶可青,抿起嘴一点点地把衣服给他穿上了。他顿了片刻,抬脚就猛踹了桐庐散人一脚。

    桐庐散人嘶了一声:“顾笙凉,你有完没完?”

    “我倒是忘了,是我救下了你的徒弟,还把你从花未红手中放出来一晚。”顾笙凉嗤笑一声。

    “要不是你一进来就要打要杀的,谁想和你动手?”桐庐散人懒得和他纠缠,直冲他扬手:“行了行了,我给你道歉。下次有什么好好讲道理,一大清早肝火旺成这样,多喝点凉水。”

    顾笙凉没接话。

    桐庐散人松了口气倒也乐得清闲,他一宿没睡也干脆在床上躺着。不过没躺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了。

    顾笙凉眼尾懒懒地扫过他的脸,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桐庐散人又认命地从床上下来,见到了花云那张笑嘻嘻的年轻的俊脸,一股子少年气。

    花云对桐庐散人一拱手:“桐庐散人,城主叫你去。”

    “行行行,我这就去,等好久了。”

    桐庐散人反手就把门给盖上了,把想跟出来的顾笙凉严严实实地关在里面,眼瞅着那双狭长而又阴云翻滚的眼眸被门遮住。

    顾笙凉冷不丁被桐庐散人贴面关在屋里,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直跳。

    “桐庐散人是吧,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花云也扯起嘴角乐了,热络地攀住他的肩膀往外走:“马上就要见我们城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桐庐散人也热络地攀了回去:“我根本不可能是那什么叶可青,马上就能放我走了,我为什么不开心?”

    花云吹了声口哨:“那也好,有空可以来找我,我们做个朋友。”

    “必须的。”

    一声巨响。

    顾笙凉面色依旧非常难看,一脚踹开门走了出来。

    桐庐散人是有点不太理解,但是也懒得管了,到时候亲眼看着顾笙凉也能放过他。平时调侃打架就算了,但是比起花未红,他更不想和顾笙凉沾上一点关系。

    一点都不想。

    到地儿小径红稀,有干干净净的小溪,垂杨紫陌,是个漂亮的地方。

    他们和顾笙凉前后脚到了地方。

    花未红面上倦色明显,面色苍白,正坐着品茶,后面站着整整齐齐的花家弟子。

    桐庐散人抢先发话:“我准备好了。”

    花未红还是先喝完了手中的茶,然后把雪白的瓷杯不轻不重地磕在厚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花钦音递上一把通体紫黑的骨刀,仅两寸有余,看起来却极其沉重。刻有繁复古老的纹路,泛着凉飕飕的幽光。

    桐庐散人对这个东西可是太熟悉,此刀唤为腐骨,明镜长老们练手打造出来的神物,不过用在常人身上就但是普通的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