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凉转过了身,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眼神极其冰冷。

    “你已满十六能辨是非,我便告诉你一些东西。”

    他一拂袖,屋里便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顾笙凉捉住叶回的肩,把他直接扔了进去,也没有任何表情。

    天旋地转。

    狭小的街巷,拥堵着各色各样的人,喧闹无比。

    叶可青的一双手是个宝贝这件事已经传得很开了,越传越神,到最后已经非常夸张。

    塑肉造骨,移心换命,无所不能。

    他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求他的人已经比求佛的人多。肖暮为了不生事端,到处遣人传消息叶可青已经死了,一年也只放他出明镜一次。

    当初北境动乱,异妖现世,明镜和各派协力去降。千年异妖,结怨而生。

    大战一直持续了一年。

    昔日同门半数中毒,断臂残肢满地皆是,尸骨遍地。其他门派损伤更是惨重,有的甚至不余一人。

    肖暮看着叶可青,皱起眉:“你想好了?”

    花未红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腹腔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众弟子都看在眼中,已是回天无力。玉独无唇色青紫,手臂上的脉络已是漆黑,异毒入骨,也再难有救回的余地。

    叶可青一点点地取下覆在手臂上的金甲:“我想好了。”

    肖暮却依旧按住了他的手臂,眉头锁得更紧:“一旦暴露,再无挽回余地。叶可青,你要想清楚。”

    金甲片片坠地,落下沾了血。

    “想好了。”叶可青说:“我很清楚。”

    顾笙凉也浑身是血,半阖着眼睛,坐在暗处没人的地方。他听到点动静,突然掀开眼皮,眨也不眨地看着叶可青。

    他看着叶可青走到尸骨中央,走过很多人,走得很慢,最后站定。

    叶可青慢吞吞打了个响指,一束灵光就急速升到空中,落下尖锐的爆鸣声。

    所有人都抬眼看着他,愤怒、悲伤、疑虑。

    顾笙凉只是笑,只是看着叶可青。

    叶可青说:“我能救他们。”

    顾笙凉继续阖上眼睛,嘴唇绷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死伤人数不少,叶可青一刻都不能歇息,成了所有人的支柱。他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一口,整张脸比死人还惨白。

    与把将死之人拉回来相比,叶可青的一切都显得极其不重要。他得了无数感激的话,但是不会有人真心想让他休息。

    顾笙凉已经把一身的伤养好完了,他本可以回明镜去过清闲日子。

    他对叶可青伸出一只手:“水。”

    叶可青没抬头:“你先放那儿。”

    他的手已经没入那人的胸腹,正在小心翼翼地探着。

    顾笙凉在叶可青身边蹲下,慢吞吞地说:“不值得。”

    叶可青双眼充血,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不一定。”

    顾笙凉嗤笑一声,站起了身。他把手放在叶可青的头顶,手指动了几下。

    算是揉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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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想一想,我文下的受都好惨qaqqqqq写着写着有点心疼青。我发誓我下一本不虐受了!!搞一个小甜饼

    第82章

    “快一点。”那人捂住小师妹脖颈间极深的伤口, 满头大汗, 不停地催促道:“能不能快一点?”

    他的师妹失血过多, 脉搏已经很淡了,若不用力根本探不到。

    但他问的根本不是叶可青,他手足无措,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谁。

    前面的那人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半个身子都被血浸透,面色极其苍白。他回头看了焦急的男人一眼,语气很平静:“不只是你一个人着急。”

    前面还有百来个人,但他们已经算得上在很前面了。

    男人闭嘴, 只更用力地捂上师妹脖颈上的那道伤。

    排着很长的列, 绵延曲折,数日下来人数居然不减。已经死了的人都被同门抱着来求救, 固执又愚蠢。甚至有人听闻消息从外地特意赶来,几乎蜂拥而至,在终日荒凉无人的北境也算奇观。

    已经是第十天。

    顾笙凉看着没救回来的一地尸体,没有什么表情。尸骨腐臭的味道谈不上好闻, 肖暮几次让他回明镜,他都没说话。

    叶可青的脸色已经熬得非常难看, 他被顾笙凉掐着脖子逼着喝了几口水, 但没时间吃过一点东西。他愈发清瘦,衣衫几乎大了一圈。

    顾笙凉蹲下身子, 问他:“北境还有这么多人要救, 你要怎么办?”

    叶可青吹了声口哨, 语气轻松,:“我哪儿知道,熬着呗。”

    顾笙凉嗤笑声,难得讲一次道理:“你不欠他们的,要拼命也不该为他们,而且你现在已经尽力了。叶可青,有些人蠢而不自知,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没救回一些人,他的同门兴许会怪罪你。”

    叶可青点头说:“或许有,但我实在分辨不出来,不然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虚得基本已经听不见,也是头回遭这种罪,手基本已经抬不起了。谈不上后悔不后悔,他只希望快点结束。

    叶可青又饿又困,只稍微张嘴却只是想吐。

    顾笙凉又说:“没人叫你分辨,你已经尽力便可以抽身了。”

    叶可青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面无血色,但轻轻地挑了下眉:“怎么,你关心我?”

    语罢他又埋下头去。

    顾笙凉皱眉,握住他的一只手:“跟我回明镜。”

    我带你做恶人。

    但叶可青久久没有回应,头始终低垂着。顾笙凉伸出手捏他的下巴,发现他已经双眼紧闭晕了过去,眼底一片乌青。十天不眠不休,顾笙凉并不意外叶可青能随时随地晕倒。

    他横捞起叶可青,干脆转身就走。

    没等肖暮起身拦他,身后就已经是一片喧哗。不满声骤起,说不出的理直气壮。

    “你要带他去哪儿?我师弟要怎么办?!”

    “怎可如此?!我已经在此排了十天!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们明镜就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顾笙凉只觉得恶心透顶,连看一眼这些人都嫌恶。他没有回头,却被肖暮直直拦下了。

    “肖暮。”顾笙凉咬牙:“你他妈居然敢拦我?”

    肖暮还是没让开,道:“你这样贸然带人走不给个解释,引起不平是很正常的。”

    语罢他心下一跳,因为顾笙凉的脸色已然全黑,眼底是掩不住的暴戾。

    “贸然?解释?”顾笙凉冷笑:“怎么样才是不贸然,怎样才算是个解释?非要等叶可青死了?肖暮,你是他的师尊,不是别人的,你该护着谁不该护着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

    肖暮轻叹口气,没有说话,移开脚不再拦他。

    顾笙凉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他被各派的人层层围了起来。所来之人面上多愤慨,还有不甘和埋怨。

    他额上青筋直跳:“滚。”

    有人面上露出明显怯意,但是仗着人多也没往后退。

    “你带他走,这里大部分人只能等死。”

    “对,这样多的性命,难道你就能视而不见?”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是不是救完你们明镜的人就不愿意救其他门派的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晕的?”

    顾笙凉勃然大怒,他控制不住一掌就掀过去,那人被打碎了牙,直直摔在后面的石头上。但没等他出口,花未红就率先骂出了声。

    “你们他妈的在放什么屁?!”花未红挣扎着坐起,捂着腹部,一张脸都扭曲了:“你们是什么东西?他在这儿救了十天的人,有过一句怨言吗?”

    他是花家的大公子,自小就知道自己的是椿渡的城主,在外人面前他向来谈吐极其得体,完全不像叶可青,一句糙话都很难得说出口。

    之前叶可青一直清醒他拉不下脸为他说话,现在叶可青晕了,花未红便轰然爆发。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气翻涌,头脑轰鸣。花未红又觉得叶可青蠢,这些人本就该死,一个也不该救。

    “是,我知道他是没有怨言,也知道我们现在强人所难。”开口的人叹了口气,短短几日,他就憔悴了许多:“但是身为大师兄,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师弟师妹们死在我的眼前。”

    明理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这番话一出口便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其实也都心怀歉疚,但也逼不得已。

    那名被顾笙凉打伤的弟子口无遮拦,说话确实难听,大家听了都不舒服。一时也没一人愿意上前扶他起来,他就一直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呻吟。

    顾笙凉单手把叶可青扛在肩上,指着那人道:“我记着这个畜生的脸了,要么把他赶出去,要么我找你整个门派的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新把叶可青抱着,自顾自地走远了。

    “行行好吧。”有个女弟子一撩衣袍跪在了地上,面容哀戚:“我满门被灭,只剩一个小师妹还活着,救救她吧。”

    “叶可青道友的作为我们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这十日他确实辛苦我们本不该要求太多。但皆是同门道友,又怎么能置他们于不顾?”

    肖暮神色微动,顾笙凉脚下一点没停。

    花未红简直觉得和他们讲不明白道理,踉踉跄跄地上前骂道:“所以你们就能置他不顾?这么多人,他要救到何时去?他十日未曾吃过一粒米,你们为他说过一句话?”

    也是自知理亏,许多人都不再开口了。

    “可是……”

    “可是个屁!”花未红喘口气,接着骂:“前来北境伏妖本就九死一生,生死各有命。他能救是白送人一条命,所以你们就要要求他送所有人一条了?你们现在开始着急,之前干嘛去了?你们各门派穷酸得连医修都没有?一点破大点的伤都要他来治,他欠你们什么了?”

    他一张嘴除了伤叶可青其实也怎么不厉害,但火已经上了头,他意外说得所有人哑口无言:“你作为师兄为受伤,你作为师姐活着,说明你们修为不高,又或者说明你们根本就未将你们的师妹师弟放在眼里。怎么就他们死了伤了你们毫发无损?怎么不是你们死?现在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实在让人恶心。”

    在场人脸色均是一白。

    顾笙凉已经带着叶可青走远了,花未红替他拦住妄图跟上的人。

    但是窸窸窣窣声音不减,甚至还有叫嚣声。顾笙凉脚步一顿,终是给所有人留了一句话。

    “你们有本事就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