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贺天南总抱着刀碎碎念,说青墨河不讲义气。

    “本来是冲着他来的,现在倒好, 变成我们几个倒霉。”

    “他不会提前就知道消息吧?故意坑人?……应该不可能,所以他为什么突然不理人了?就因为绯霞金珠吗?他一个妖族真的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吗?”

    落月雪研究着星盘,白了他一眼:“知道你还问。”

    “……可我真的不明白啊?叶微自己都不在意,他在那生气什么劲啊?”

    贺天南傻傻地说着,而落月雪无语地放下星盘和他对视。

    贺天南惊恐摸头:“怎么了吗?我说的哪里不对?”

    落月雪忍无可忍要揍他,我终于开口:“……你就别为难他了。”

    “改日给他来点补脑子的丹药就好。至于现在,”我提着剑四处看,总觉得危机暗藏,微微蹙眉道,“现在先出去再说。”

    落月雪这才深吸口气,继续破解星盘。我提着剑防备,贺天南无所事事,就抱着刀继续叭叭:

    “青墨河才是真的脑子不好使吧?我可比他好多了。你看我就不生气,因为我会算数啊——三大秘境三年一开,我们活个几百年,去垄断个几百次的,掌门不给也得给——哈哈哈哈是吧叶微!”

    他伸手来搭我的肩膀,我却骤然拔剑,紧紧盯着前方。

    “不对劲……”我喃喃说着,“落月雪,你找到生门了吗?”

    落月雪手上星盘飞速旋转,半晌点头:“嗯,在西边。”

    于是我提剑往西边走,顺便把消息传给所有修士。

    黑风城中,大家都十分狼狈,甚至伤势惨重。但即使如此,许多人还是为之前南宫玉的事对我耿耿于怀。

    “不去,死也不去!”他们愤怒说,“谁知你是不是给人下套!”

    “叶微!早些年我还对你……可如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是非不分!暴虐残忍!你你你——你早日回头吧!”

    我置若罔闻。一帮人又道:“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从此同道殊途,来日必斩你于剑下!”

    齐刷刷的拔剑声,一群人肃容望着我,而我看一眼他们愤怒的眉眼,只笑了笑:

    “——随你。”

    百年后再来黑风城,一切景物似乎如旧,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就被楚昭临塞进了洞府客栈里。

    而后他出去晃了一圈,再回来时,眼神有些微妙。

    “大师兄,”他说,“驻扎在黑风城的各派弟子隐约听说了你回来的消息,都说想要见你……你看,要不要答应?”

    “……嗯?”我有点意外,“哪位弟子?”

    “许多,”楚昭临道,“说是当年在黑风城出言不逊,后来却被你救下的。”

    ……那确实是许多。

    我有点恍惚地想着,一下子咳起来,到底还是道:“不见。”

    徐长老说得没错,神光扫庭不是这么用的,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实际上我的身体一日日虚弱下来。

    从长平山到黑风城,虽然是瞬息千里,我却也感觉到疲倦,并没有精力再去见什么人。

    楚昭临察觉到这一点,否认了所有消息,强硬地把我按在软塌上。

    我眼睛半闭不闭,只觉遍体生寒,怎么都睡不着。

    楚昭临见状,伸手传来灵力暖身,一边温声与我聊天。

    “三门六派的人也要离开长平山了,只是有个问题。师兄说暂时不想见大家,几位掌门也都理解,但吩咐把师兄平日的住处、衣食、朋友等等,事无巨细地汇报回去。这其中涉及师兄的隐私,大师兄你看……”

    他征询地望着我,而我闻言瞬间尴尬。

    前世我从来都被放养,像现在这样兴师动众又细致入微地被关心,还是全然头一回。

    “……太尴尬了,”我顿了顿笑道,“这样真的让我很不好意思啊。”

    我半开玩笑,楚昭临却略微笑道:“有什么可尴尬的?大家爱你,想关心你的一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师兄要慢慢习惯。”

    ……正常吗?

    我迟疑地心想,我却是从没有经历过。

    而要习惯……

    我想到这里,不无掩饰地干咳了一声,转身要离开。

    却被楚昭临一把拉住。他拉住我也不说话,只看了我好半晌,反手拉上帘子,把我轻轻按在墙上。

    再出来已是一炷香时间过去。我整着衣衫鬓发,摸了下通红的耳垂,镇定地坐下喝水。而楚昭临坐在我面前,拿出一枚血红玉佩推给我。

    “大师兄当年的随身洞府。”他说着,“我已经收拾好了,师兄看喜不喜欢?”

    “外面睡不惯,就还是回来睡吧。”楚昭临装似漫不经心地说着,把我拉进洞府。

    里面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只是修炼用的寒玉石床换做了凡间的拔步床,半旧的青色被褥看起来蓬松暖和,屋里四处摆了暖玉,窗外栽了各色花束,窗下摆上棋盘,红泥火炉上小火烧着茶。

    一切岁月静好,我看了忍不住笑出来:“难为你把我鸡窝似的地方弄成这样。花了不少工夫吧?”

    “那当然,”楚昭临略笑道,“这也是我的家啊。”

    “我可没答应让你住进来。”我挑眉说着,净手脱下外衣,在床上坐下。

    而楚昭临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那些年大师兄总在外面,你的洞府都是我在收拾。这么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不让我住进来吗?”

    “不让。”

    我笑着说着,楚昭临这才失落道:“是了,反正再怎么收拾,你也总不回来。”

    “不仅不回来,大师兄还一次比一次冷淡。我总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也不敢开口……”

    我含笑望着他,楚昭临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轻声问道:

    “——大师兄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微微笑着,并不回答,只慢慢在温暖的床榻上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入夜,洞府里星月高悬,走出洞府,黑风城更是华灯初上。

    短暂的温热散去,全身又是一片冰凉。我小心地在黑暗中走着,一串绯霞金珠突然蹿出来,游龙一般在空中飘浮游曳。

    在它们的指引下,我看到了楚昭临。他坐在洞府的窗台上,微微蹙着眉头,一面处理繁杂的玉简,一面注视着下面的万家灯火。

    我走过去与他并肩,而楚昭临瞥我一眼,放出全身的触手去追着绯霞金珠玩,而他本人则倾身过来,一下子吻住我。

    玉简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我坐不稳差点也掉下去,被楚昭临一把按住,全身触手骤然收紧,把我紧紧纠缠。

    那丝绢上的铃当被他取下来直接戴在我手上,黑夜里一动便是清凌凌的声音。

    而楚昭临笑道:“大师兄嘴上总不说话,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就听听师兄身体发出的声音,也挺不错。”

    “楚昭临——”我有点愠怒,却被他一下子又吻住,扣着双手抱在怀里,从窗台吻到桌边,最后倒在里面的床上。

    铃当疯狂响了一路,我好容易得了空想说话,楚昭临却一下子把触手塞进我嘴里。

    我脑海一片空白,全身更加颤抖,半晌才溢出一声呜咽。

    而楚昭临摸了摸我的手,却低声笑道:“师兄身上终于暖和了。”

    “一定要这样才暖和吗?那我可就不放手了。”

    我颤抖着含着一截触手,嘴唇根本不敢合上,楚昭临见状肆意妄为,一截触手肆意掠夺我唇舌。

    最后终于是把我弄得泪眼朦胧,我颤抖着手推开他,踉跄一下,忽然晕过去。

    “——师兄!”楚昭临扑过来给我疗伤,按住我手上经脉,脸上笑意已然消失无踪,半晌才冷冷道:“……我一定早日打开龙骨凤髓池。”

    我急促呼吸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却按住他手,慢慢问道:“……你们究竟准备做什么?你们对妖族的计划……”

    “总不过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师兄现在这个身体,还操心那么多做什么?”楚昭临把我抱起来放在软塌上,又来给我喂水。

    我终于缓过来了,懒怠着又要睡着,而楚昭临捡起那一地的玉简,一边揽着我,一边又开始处理正事。

    我看他一眼,到底也振作起精神,拿出通讯玉简,开始一封一封写信。

    ——妖族的事,从楚昭临这里问不出来,只好去问别人了。

    我先给徐长老写,再给云蓼写,最后给南宫玉写。

    徐长老被来自各门各派的、打听我事情的修士长老们烦得不行,最终把门一摔,也出去云游了。他第一站就去了堪梧书院,说那里清风明月更胜往昔,可惜就是棋圣不在,看不到最新的棋圣棋局。

    顺便他还说,他告诉了陈平我的真实身份,陈平吓得大惊失色,直接连夜跑路,如今他也不知道陈平在哪里。

    而妖族?妖族的事他不知道,只知道这次应当是来了许多人,就连闲云野鹤的堪梧书院都走得半空了。

    徐长老不知道,我再去问云蓼。云蓼虽然因为不带他一起而有些低落,但我走前给了他传讯玉简,他便重新高兴起来。

    只是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居然没回,倒不是前些日子日日守在玉简前的时候了。

    最后剩下一个南宫玉,我想着他重伤初愈,本不想打扰,谁知南宫玉主动传了信来。

    他先是对云蓼酸了几句,说我对他也太好,而后话锋一转,要我一定在黑风城多加小心,尤其小心紫朱目和青墨河。

    “这次妖族事事关重大,我也只是听到零星几句。总归好在,闹再大大家也不想把大师兄牵扯其中,所以他们并没有告诉青墨河师兄已经回来的事情。这个消息对外一直死死瞒着,除了三门六派内部隐约有点风声,其余谁也不知道。”

    “但也难说……青墨河是真蠢,可紫朱目不蠢。这妖族长老天生擅长蛊惑和预言,一点蛛丝马迹,她也能抓住机会,正中软肋。”

    “师兄就是我们的软肋。虽然有楚昭临在身边,但师兄还是一定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我又不是没和紫朱目交过手。”我笑了笑若有所思,“我不会离开楚昭临半步,只是,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处置青墨河?”

    以我所知,青墨河魔化程度非常高,就算知道我回来了,他还能回头吗?

    “都是他自己选的路,大局当前生死不论,这不一直是师兄的信条吗?”南宫玉很冷漠地回答,“当然,妖族不会看着他死。长平山一战彻底惊动妖族,几个常年装死的老怪物都出来了,不会看着他出事的,师兄大可放心。”

    南宫玉在信上说,“话虽如此,青墨河也是真的蠢,蠢透了。那么大动静,各门各派来那么多人,不是为了大师兄还能是为谁?别人不说他自己就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但他又很疯。妖修性子记仇而暴烈,疯起来六亲不认。我不想再看到大师兄在黑风城出事,所以师兄你一定要小心。”

    这个“再”字……我眼前闪过一点片段,顿了顿,却又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着南宫玉的字——“记仇暴烈,六亲不认”。

    一时若有所思,想起当年那个总骂骂咧咧救我的青墨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南宫玉,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曾经把睡着的青墨河整条塞进酒坛子里?”

    南宫玉的玉简许久都没再亮起来,我都站起身了,他才回一封信: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