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百情不自禁地跟着苏离的目光,看向猎犬。

    猎犬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那个赌气扭头的动作里,充满了压不住的孩子气。

    不等唐百仔细想这个动作里的奇怪味道,猎犬便抬起了手,掐住鬼影的脖子,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一合,鬼影嘭的一声碎成雾气散开。

    唐百见状,立即爬起来,三两步冲到未婚妻身边,想将她抱入了怀里,可一伸手,摸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

    他伸出的手,直接穿过了未婚妻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一片人形的投影,指尖划过,只带出几缕缥缈的雾气。

    唐百不死心地不断抓抱。

    他的未婚妻仍旧躺在地上,纯白的鱼尾裙上染着大片血迹,她双手一动不动地捂在腹部上,脸上凝固着挣扎的痛苦表情,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这只是幻境。

    唐百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盯着未婚妻的僵硬不动的影像,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痛苦的幻境循环。

    他在循环里不断挣扎,试图改变结局,而现在他如愿的阻止了未婚妻的惨死,得到的却只是虚无幻象。

    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唐百跌坐在地上,看着未婚妻的幻影,内心涌出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随着这些情绪的涌出,大量红色雾气再次从唐百身体里飘出,升入空中,被红月吞噬。

    苏离的目光在红雾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唐百。

    他不知道被困在循环里多久了,面色憔悴,嘴唇上全是干皮,整个人显出一种将死的衰败感。

    苏离朝着唐百走过去,他轻轻拍了拍唐百的肩。

    “别想了。”苏离手落在唐百肩上没放开,“你越是痛苦,这个幻境的力量就越是强大,如果你不停下来,你会被困死在这里。”

    唐百低着眼睛,看着未婚妻,绝望道:“困死也好,反正……”

    “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苏离在唐百旁边,蹲下身体,“据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上的死亡,第三次,是被记得他的人遗忘,这是真正的、永远的消亡。”

    苏离偏头,眸光明亮而又平静,注视着唐百,轻声问道:“你希望她就这样跟着你的死亡一起,被遗忘在记忆里吗?”

    唐百眸光动了一下。

    苏离放在唐百肩上的手指用力,压了压唐百的肩:“振作起来,局里也在等你回去。”

    唐百抹了一把脸,打起了些许精神。

    苏离收回手,继续说道:“这个幻境比极乐会所的欲望幻境要复杂,它能窥破人内心的痛苦,然后将那些痛苦的场景重现在人的面前,最后把人清醒地困在循环里。”

    说着,苏离顿了一下,瞥向旁边的贺铎。

    贺铎的陷入的幻境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幻境里被加了别的东西,而他本人也因此丧失了清醒。

    唐百哑声接话:“我知道,只是……”

    从第二次循环开始,他就意识到了。

    可就算他知道这是循环幻境,也没办法就这样看着未婚妻一遍遍惨死在自己面前,他忍不住干涉,忍不住陷落,想要改变结局。

    “这就是幻境的目的。”苏离嗓音清冷平静,“你需要走出来。”

    唐百最后看了一眼未婚妻的影像,他艰难地站起身,背对着未婚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唐百看向猎犬。

    这个素来神秘,我行我素的猎队,这会就站在一旁,用幽冷的面具对着唐百。

    唐百看过去时,他抬眸睨了一眼唐百,眸光又冷又怒,情绪非常强烈。

    苏离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我是猎队带出来的,他打断了我的幻境循环,于是我意识到了幻境的目的,便走出来了。至于猎队怎么走出的幻境,他没有告诉我。”

    唐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猎队,心里有种微妙的奇怪感,总觉得,猎队好像变了一个人,跟着唐百就想起了那个预言。

    韩斯,猎犬,还有血红的天空……预言里的场景和人物,都出现了。

    唐百顿时后背生寒,难道那个镜子里的预言,是真的吗?

    “我之前好像看到年不幻了。”苏离突然出声,“就在前面,他好像被困在了医院里。”

    唐百压下心里的不安:“那我们先去找他。”

    说着唐百往前迈开脚步,地上的未婚妻影像,也在这一刻开始消散。

    凉风从未婚妻消散之处吹起,像是哀婉的挽留,拂过唐百的侧脸。

    唐百脚步一顿。

    风吹过之后,婚纱店破碎的玻璃门无声愈合,店里灯光明亮温暖,一道曼妙的身影从店铺更衣室里走出,她穿着漂亮的鱼尾裙,停在一面镜子前,开心地打量婚纱。

    循环又开始了。

    接下来鬼影会出现,残忍的杀死唐百的未婚妻。

    唐百发现自己无法再迈开脚步,就算已经清醒意识到了幻境的目的,他还是没办法轻松地在未婚妻的惨叫声里离开。

    苏离发现唐百身上又开始飘出了红色的雾气,他刚要过去和唐百说话,手就被贺铎抓住了。

    隔着面具,贺铎的声音尤其沉闷。

    “不要带他。”

    苏离道:“可以不带他,但得让他离开这里,去找年不幻。”

    贺铎没说话,目光明显非常不悦。

    苏离捏了捏贺铎的手指,安抚道:“他要是死了,我们会很麻烦的。”

    贺铎闷声看了一眼苏离,用眼神在说——这家伙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苏离捏着贺铎的手指,心想的确没什么关系,不过灵异局要是少了一个得力的副队,以后处理起灵异事件来,就得让他们这些小员工上了。

    到时候又要加班。

    贺铎没再说话了,算是勉强答应了苏离,但他没松开苏离的手。

    苏离不好刺激他,只能拖着贺铎去叫醒唐百。

    唐百艰难地迈开脚步,刚走一步,背后的玻璃就哗啦碎开,接着未婚妻的身体飞出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沉闷响。

    唐百的脚步再次停住,他想回头再看一眼。

    “唐副队。”苏离出声,用威力极强的八卦方式,强行将唐百的注意力拽回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唐百目光先是落在苏离身上,随后又转到了苏离和猎队十指紧扣的双手上。

    目光猛地一顿。

    苏离的手腕白皙纤细,上面还残留着清晰的手指淤痕,一看就是被人给暴力捏的,而这个粗暴捏出痕迹的人……

    唐百抬起眼,有些呆滞地看着猎队,脑海里瞬间浮起郑胡说的那个八卦——苏离和猎队好像在谈恋爱。

    他目光在苏离和沉默的猎犬身上来回转动,感觉脑子里轰地炸了一声,回荡着飘起一个石破天惊的巨大秘闻——苏离真的在和猎队谈恋爱,而他还有个女朋友。

    他劈腿了猎队!

    苏离叫着震惊的唐百往前走,唐百恍惚之下,不自觉地跟了几步,彻底忘记了背后的幻境,直到身后响起了未婚妻的惨叫声,他才猛地回神。

    唐百立马要回头。

    “唐副队。”苏离叫住他,声线冰冷而清晰,甚至有着叫人下意识便想臣服的强势力量,“你应该听我说。”

    唐百抬头看向苏离。

    他就站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眉目精致,眸光却极其冷静明亮。唐百对上苏离的眼睛,莫名的后背一寒,竟然连背后的惨叫声都暂时忽略了。

    “过来。”苏离冷声开口。

    唐百下意识往前走去,但这次也才走了两步,他身上便落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视线。

    来自猎队。

    他并肩站在苏离旁边,微侧着头,面具惨白诡异,而眸子里杀意凶狠,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唐百被吓得心里一惊,大脑一片空白地匆忙停下脚步。

    苏离转头看向贺铎,贺铎立马收回目光,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

    没了那股充满杀意的目光威胁,唐百终于喘过气,稀里糊涂地往前走去。

    好几步之后,唐百才想起背后的幻境,而幻境里的惨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唐百再度回头。

    背后那一整片街道都变成了浓稠的漆黑,不仅建筑和婚纱店消失了,连红色的月光都没有了。

    唐百仰头看向红月,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总觉得那个诡异的红色月亮,变小了一点。

    **

    唐百跟在苏离和猎犬背后,朝着另一个路口走去。

    他看着前面手拉手的两个人,感觉脑子里有点凌乱,先撇开苏离和猎队的暧昧关系不说,猎队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啊。

    看起来就像是傻了一样。

    寸步不离地跟在苏离身后,好像生怕一眨眼苏离就跑了,而且只要唐百多看几眼苏离,猎队就会向他递来杀人目光。

    那态度就好像唐百压根不是他灵异局的同事,而是碍事的情敌。

    唐百走神地看向苏离,紧跟着的下一秒,猎队的眼刀就飘过来了。

    唐百:“……”

    赶紧抬头望月。

    路口终于到了,苏离停下脚步,回头和唐百说话。

    他做这个动作时,猎队一改刚才的锋利杀气,低下视线装小绵羊。

    唐百:“。”

    “我们就在这儿分开。”苏离道,“你去那边医院找年不幻,我去找徐追野。”

    唐百下意识地应了好。

    苏离点头,随即就要带着贺铎离开。

    “等一下。”唐百实在有点憋不住,问道,“苏离,可以借一步说话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离先转头去看贺铎的反应,这家伙非常抗拒唐百和苏离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