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深深镌刻在骨血里的卑微渺小,又尊贵恢弘的求生欲,求胜欲。

    凭着天生的一股狠劲和不愿轻易认输的念头,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将自己的利剑架在了元婴尊者的脖子上。

    心中那股无法摧折的心气和傲气,让陆续对自己,对敌人,都能狠得下心。

    他胜了。

    山风拂过长林,草木轻摇,时光却仿若禁止。

    松涛阵阵,吹出天高云淡的寂静。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或平静,或巨震的心跳,和鲜血滴落石板的声音。

    陆续神色淡然地看着秦时,过了片刻,收了剑,嘴角又扬起完美弧度,优雅又幽寒。

    “多谢师兄指点。”

    秦时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也应该收剑,可他的剑还插在对手身上。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陆续泰然自若,微笑着拔出刺穿身体的剑。

    动作利落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银亮的剑刃染满淋漓的鲜血,有种残忍又夺目的美。

    又被倏然扔落在地,沾上灰棕污浊的尘土,辱没了神剑的尊崇与高贵。

    “我要回去疗伤,就不陪师兄了。”陆续声音轻柔,态度和顺,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仿佛只受了一点小伤。

    白衣上晕染的大片血迹,浓墨重彩地描绘出重伤的图案。

    若不是计算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地避开要害部位,刺穿身体的伤势,绝不会让他还能如此恍若无事般,信步悠闲离开此地。

    “等等……”秦时刚开口阻止,剩下半句话还未出口,便同陆续刚抬的脚步一起,冻结在清冷山涧的微风里。

    两人战斗得过于专注,竟是谁也没察觉,一旁观战的夏志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竹清松瘦的高挑身影。

    夏志低眉垂首,站得规规矩矩。虽是名门大派弟子那仿佛身背直尺的标准站姿,仍是难以掩盖那股外泻了一身的心惊胆颤。

    同他身旁瘦而不弱,昂然如松,轩然霞举的绝尘道君相比,更显出一种缩头缩尾的俯首帖耳,看上去比一身血污,伤痕累累的陆续还要凄惨万分。

    陆续心中骤然一凉:糟了。

    师尊高风亮节,德才兼备大雅洪量,定然不喜门下弟子暗中争执私斗。

    他被秦时捅了一剑,也在对方脖子上划了一道血口,如此凶残的局面,“指导剑法”这一借口显然糊弄不过去。

    按照门规,他们这样是不是会被罚去戒律堂?

    他来乾天宗两年多,自觉小心谨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错事。此刻却是犯了大错,还被当场抓包。

    他毫无受罚的经验,不知会有何种门规惩罚在等着。

    看夏志那副提心吊胆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们要受的惩罚,可能或许大概十分的……可怕?

    秦时心头同样一凉,凉得更为彻底。

    师尊此刻虽仍是和颜悦色面带淡笑,但他能清楚地察觉,师尊定然怒火中烧。

    他侍奉师尊多年,少有见到他如此动怒的情况。

    师尊周身带着凌厉气势的咄咄威压,淬着惊心动魄的寒气,浸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他瞬时动弹不得。

    同门都在私下说长道短,抱怨绝尘道君偏爱二徒弟。

    对于那些道听途说的飞短流长,秦时嗤之以鼻: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偏爱?

    程度还是太轻。

    只有他这个绝尘道君的入室徒弟,才清楚明白地知道,师尊对陆续究竟偏宠到何种程度。

    师尊不是收了一个徒弟,不是捡了一个赏心悦目的摆设。师尊对这个徒弟,简直像是昏庸的君王,被美色所惑,迷了眼乱了心。

    功法剑术,一招一式亲自指点,丹药法器,予如流水毫不吝惜。

    最让他心中不平的,还是师尊对陆续的态度,温言软语从没说过半个字的重话。

    相比之下,他就像根没娘的野草。

    师尊不是对他不好,这么多年和风细雨倾囊相授,从没苛责过他。已然是修真大派中对徒弟最好的师父。

    可他是徒弟,陆续却仿若请回来的一尊大佛。

    譬如现在,师尊眼中闪过的寒光和怒火,似乎下一刻就能将他千刀万剐烧成灰烬。

    所有心念电转,只在须臾之间。

    见二人总算注意到自己,绝尘道君淡笑道:“打完了?”

    陆续喉头一梗,无言以对。

    打完了。

    是不是该受罚了?

    戒律堂在哪?

    预想中的责罚并未如期而至。无论是厉言正色的叱责,还是语重心长的告诫,都未出自师尊的口中。

    温言雅语中只流露着真情实意的关切:“阿续,随我去尘风殿疗伤。”

    陆续心中微震,这时才骤然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

    绝尘道君白润细长的手指蓦然靠近,要查看他的伤势。

    他不着痕迹退了一步,恭敬拱手:“我正要回屋疗伤,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师尊。”

    师尊犹如皎皎皓月,纤尘不染,不应触碰到自己身上的血污和尘土。

    虽然被对方当成了总角稚童,可他早已过了在外面同人打了架,回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爹娘哭诉的年纪。

    他已经及冠,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进门前都会整理好衣襟,调整好面部表情,强打起精神,神采奕奕地回家告诉父母,今天一切顺利。

    一身污浊的狼狈样子,不该被师尊看到,免得脏了谪仙目中无尘的眼。

    何况虽没伤到要害,也绝非小伤。流了这么多的血,此刻已经感觉冰冷和僵硬。

    再不离开,他的故作从容就没力气再维持下去。

    陆续躬身告退,脚步匆匆走向自己居所。

    残血滴落,一路血花,在青石板上划出细长红线。又很快渗入岩石,艳红飞速减淡,顷刻之间不留痕迹。

    清瘦身影离开后,绝尘道君才再次把目光移到大徒弟身上。

    秦时早已低埋下头:“弟子知错,愿受师尊责罚。”

    他心中清楚,师尊不会开口叱责他,尤其在夏志这样的“外人”面前,师尊绝不会让他灰头土脸,驳了他的颜面。

    绝尘道君微微颔首:“你方才出剑,并非有意伤人。”

    是陆续以身为牢,自愿受此一剑,换一瞬反败为胜的契机。

    “这次就算了。但是,”绝尘道君嘴角挂笑,霜音冰冷,“下不为例。”

    秦时倏然间觉得脖颈间那道即将自愈的伤口又有些灼烧般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却是霜刀一般的凛冽寒峭。

    他毫不怀疑,若是再有下次,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就不是师弟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小剧场

    1.

    陆续:师尊人美心善,一定不喜欢看到自己和师兄不和。

    旁人:不,他只对你好。

    2.

    陆续:和师兄私斗,犯了门规还被当场抓包,一定会被罚得很惨。

    师尊:门规都是写来装样子的。你打别人没事,别人打你有事。

    第005章 松雨

    “我去!姑奶奶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陵源侧峰一处偏僻小院中,传来鬼泣般的凄切哀嚎,此音铿锵有力,绵长不绝,惊得枝头乱颤,吓跑一众飞鸟。

    “叫什么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奶奶杀猪呢!”薛松雨将一张浸透伤药的纱布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陆续身上,刻意避开了鲜红的伤口。

    “你和秦时比剑时的骨气呢?这时候怎么没有了?”杀猪般震耳欲聋的天籁之音让她心烦不已,嘴上不阴不阳地冷嘲热讽,手上动作却是温柔又细致。

    “你就算老老实实认输,让他打你一顿出气,受得伤也不会比现在重。”

    又是几声穿云裂石的嚎叫,让她不胜其烦:“别嚎了,早包扎完了!”

    声声凄鸣不绝于耳,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疼,哪些是装模作样。

    “完了?”陆续一愣,霎时止住了自己仰天长啸,用力过猛的拙劣表演。

    他低头一看,素白纱布干净整洁地包裹着他的伤口,从肩头到小腹,厚度适宜,不轻薄不累赘,仅从接口处平整的小结,就能看出医者的耐心细致和深厚关切。

    薛松雨用的药并非最好,但对他的关怀照顾,切切实实发自真心。

    乾天宗的同门,哪怕许多人并未亲眼见过陆续,也对他充满天生的嫉妒和怨恨。只有薛松雨对他怀抱着由心而生的善意。

    她是问缘峰的女修,豪情粗犷,不喜欢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更不会费尽心思讨好手握实权的师姐。

    这样一个天赋寻常,湮没在人群里就不见的普通修士,还要故作清高,自然遭到问缘峰同门的无视和排挤。

    从这一点来说,她和陆续的境遇有些相似。

    二人成为朋友,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因为薛松雨心大。

    她不嫉妒陆续的好运,那是他的机缘他的运气,命由天定,与她无关。陆续赏心悦目,性格也不坏,仅此足够。

    陆续来到乾天宗两年,只有唯二两个人对他好,一是师尊,二是薛松雨。

    对于有恩有善之人,他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