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抬手:“有请师叔赐教。”

    方休一怔,随后无奈笑了笑:“为何非得这么客气。”

    这么拘束谨慎,淡漠疏离。

    二人走到一旁开始试剑。

    方休前段时间开始教导陆续森罗剑法,但总会和闻风秦时争抢。

    闻风的剑心和他完全不同,他教不了一会,就暴躁如雷,气得停下来同他理论。

    虽然时常半揽着陆续,除了心跳有些激荡,其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而此时,白玉无瑕的脸近在眼前,幽淡的沉光香味渗入鼻尖,飘逸身姿夺尽天地色彩,方休的身体无可抑制发生了变化。

    他以前曾带着畅怀的恶意想过,闻风捧在手心温养的这颗白菜,要是他去拱了,对方的表情一定精彩纷呈。

    可自从那日树下,他情不由己怦然心动,深爱便如海潮决堤,瞬间令他沉溺。

    此生再难浮起。

    他平生出剑,从未有过这么优柔缓慢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误伤到心尖上最柔软的明珠。

    他想极尽温柔地对待这一价值连城的珍宝,倾尽此生所有,将其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再温柔给予世间一切。

    楚山云阔尽夜雨的时候,他或许控制不住凶残的本心,难以自控。除此以外,他定然将人好好护在心上,谁也不能伤他一根头发。

    还没出到三十招,方休毅然抛下了剑:“不打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他得离陆续远一点,让冷风吹灭燎原的火星。

    方休出招又轻又慢,攻势弱的连薛松雨都不如。

    虽然心知他是好意,被人当成一个好看的摆设,小瞧轻视,陆续心中也难免燃起不甘的微愠。

    不是他普通且自信,不用灵力只比剑招的情况下,他能小胜秦时,能躲过寰天道君毫不留情的攻击,对上方休也不会轻易败北。

    可惜对方轻视他,根本不愿和他对招。他也没了兴致。

    陆续收了剑,站在一旁观摩薛松雨和徐婉的切磋。

    方休自己打了圆场,徐婉也重新调整心态,从尴尬的气氛中走出。

    她仍没忘记自己此时正在元婴尊者面前,依旧想着表现出最靓丽的一面,期望能获得方休的赏识。

    她使出了最强的剑招,体态窈窕婀娜,绰约飒爽。

    她并无恶意,只为展示自己,强势的攻击却将薛松雨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拙。

    陆续微微皱了皱眉。

    薛松雨处于下风,形容狼狈,他瞧见了,心里不大畅快。但两个姑娘堂堂正正的比试,又不好插手干涉。

    这时耳边流过方休的声音:“右下回挡,右上挑击。”

    在场三人同时一愣。方休在指导剑招?

    徐婉霎时喜上眉梢。方才她大着胆子请方休尊者指教一二,他让她和同门切磋,让他过目。

    虽然她想以色侍人,自荐枕席爬上他的床榻,被拒绝了。但是……她以自己的修行天赋,获得了他的赏识?

    她下意识按照方休说的方法挥剑。

    ——根本不对!这不可能是她挥剑的招法路数。

    忽然间左下一道寒光袭来,她心中一惊,急忙闪避。

    清亮的少年嗓音继续说着:“左下横扫,右挑。”

    银光流转的枪尖急势朝徐婉袭来,全是向着她的死角。她根本无法回剑招架,只能仓惶闪避。

    此刻谁都看得明白。方休确实在指点某人。

    并非徐婉,而是处于弱势的薛松雨。

    方尊者不吝赐教,公然偏向薛松雨,徐婉花容失色,随之而来的是无可避免的郁郁不乐。

    她额头瞬时渗出几滴冷汗,动作也因一时惊惶露了破绽,被对手反败为胜,占了上风。

    薛松雨一枪破风,挑飞对手双剑中的一柄,结束了这场切磋。

    徐婉心有不甘,心中泛起一阵酸苦。蒙尊者赐教,如此殊荣,为何不是她得?

    哪知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方休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丹药,细长手指轻轻一弹,一道白光掠影直冲薛松雨而去。

    “给你的。”清亮嗓音无波无澜,“能助你结丹。”

    这个女修是陆续养的猫狗,他爱和她一起玩。若能让陆续高兴,他偶尔照顾一二也不费事。

    徐婉面若娇花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薛松雨怔了半刻,不卑不亢抬手谢过。

    陆续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方休心血来潮的一次关照,对薛松雨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还会给她惹来是非。

    他正打算说点什么,耳边蓦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狂傲笑音:“怎么,闻风准你离开陵源了?”

    陆续还未答话,方休已愠怒道:“柳长寄,你来做什么?”

    徐婉已经快要被吓傻。先是方休尊者,现在又是寰天道君。

    她入乾天宗几十年,只远观过几次的大能,今日居然离她这么近。

    她顾不上再想其他,下意识转向薛松雨,却从对方脸上见到不同于自己的镇定,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她这个同门,资质平平,在问缘峰几乎是个谁也没注意过的透明人。她也是因为来此处练剑,才和她渐渐相熟。

    薛松雨往常见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深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将目光悄悄移向寰天道君。

    寰天道君对方休视而不见,继续朝陆续笑问:“来这练剑?可需本座相陪?或者本座陪你在山间信步走走,散会心?”

    “不需要。”依旧是方休在回答。

    他冷笑:“小曲儿有我陪着。哪来的滚回哪去。”

    柳长寄继续视若无睹,再次自说自话问陆续:“练剑还是散步?本座都陪你。”作势就要去拉他的手。

    方休忍无可忍,拔剑出鞘:“柳长寄,你找死。”

    柳长寄这时才漠不经心看了他一眼,嗤笑道:“哪来的野狗乱吠。今日本座就赐你一死。”

    陆续夹在二人中间,无力地扬着虚假淡笑,揉了揉眉心。

    心中期盼: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两个兴风作浪的疯批拖走?

    今日师尊不在,他怕二人又像上回那样大打出手,引来乾天宗主和各峰峰主。

    况且寰天峰主排场比师叔大。

    薛松雨她们在一旁垂头拱手,寰天峰主漠不关心,全然没有叫她二人平身的意思。看样子只要他在,这二人就得一直保持低头行礼的姿势。

    “师叔,时间不早了,”他朝向方休,“我们回陵源吧。”

    剑拔弩张的方休和柳长寄同时一怔。

    方休扬了扬嘴,看向柳长寄的眼中全是阴冷又得意的笑:“好啊,小曲儿,咱们回去。”

    柳长寄半掩在宽袍大袖中的手紧捏成拳,嘴唇微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心中叹了口气。

    陆续朝薛松雨传音,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沿着林间小道,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居所。

    方休和柳长寄寸步不离紧跟在他身后,无人说话。

    只有小道上堆积的落叶发出细碎轻响,映出三道沉默的倒影。

    回到小院,陆续敷衍着,朝师叔和寰天峰主告辞,头也不回进了屋,无声果决地关上门,将所有一切都隔绝在屋外,自己给自己禁了足。

    ***

    山高气清,云霭绕日,光染朝霞。

    陆续清晨的心法修炼完毕,出了屋打算在院外练剑。

    前日他虽得到师尊许可,离开陵源峰,却因为有方休在,压根没能同对手尽兴切磋一场。

    又因为寰天道君的到来,早早回了屋。

    昨日他本想再去一趟深木林。师尊没在,前日准了他外出,没说只允许一天,他这样……似乎不能算违抗师命。

    没想到薛松雨传讯说她有事得下山。

    罢了,还是自己一人在院里修炼。

    刚一开屋门,就见一道玉树临风的高挑身影站在院外。

    是秦时。

    陆续暗中吐了吐舌。秦时一有空,就来“指教”他剑法。

    虽不再同他过招对战,却总对他拉拉扯扯,指指点点,想方设法打扰他练剑。

    他还得装出一副虚心接受指教的模样,同秦时虚与委蛇。

    搞得他心烦气躁,心累不已。

    精致的嘴角扬出虚情假意的笑,说了一声“师兄早。”

    秦时也同样笑里藏刀:“昨晚……休息的好吗?”

    不好。他向来浅眠,昨夜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梦,半夜醒来就神思恍惚,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他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一点疲态,只轻笑道:“很好。师兄呢?”

    秦时身形蓦然一顿,过了半刻,才含糊说道:“我也……睡的很好。”

    这极不自然的闪烁其词,不禁让陆续觉得,他昨夜做恶梦,是不是因为秦时在下咒诅咒他。

    否则修仙之人,是极少做梦的。

    四目相对,微风吹起一阵难言的诡异安宁。

    “小曲儿,啊,小石头也在。”

    一道修长如竹的俊健身影随着山风出现在院子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