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现在,他察觉到爱徒的视线,优雅一笑:“如何,为师的相貌,可否令阿续满意。”

    “师尊风华浊世,是弟子所见过的,最丰神俊逸之人。”

    陆续这话并非假意奉承,师尊在他心中,的的却却是世无仅有的绝代谪仙。

    绝尘道君扬了扬唇角:“那为师可能令你动心?”

    陆续心中骤然一震,急忙坐直了身,义正词严:“弟子对师尊满心崇敬,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他虽然穿的是师尊文学,但绝对不做对师尊心怀不轨,妄图以下犯上的逆徒。

    绝尘道君神色未变,专注给他上药,并未再说话。

    不知是不是更深露重,又未着上衣,陆续突然间觉得后背有股凉意。

    用了大半个时辰才上完药,陆续恭敬谢过,又想起师尊为了他的伤专程回山一趟,明日又要出门,正想恭送对方早些回尘风殿休息。

    绝尘道君却并无离开的打算,温言问:“今日下山,可还玩的尽兴?”

    师叔带他私自下的山,并未得到师尊允许,而且还违反了新入门弟子五年之内不得下山的门规。

    陆续心道一声不好,穿衣的动作一顿,即刻慌手慌脚,囫囵把衣服套上,垂首抱拳:“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阿续,”绝尘道君似是有些无奈,“为师的话,你为何总是不听?”

    “弟子知错……”

    “为师已经说过多次,在为师面前,无需如此慎重恭谨。”

    陆续低头不答。

    他对师尊满心仰慕,在他面前自然毕恭毕敬。

    秦时那样道行高深的天之骄子,都不敢在师尊面前无礼。

    他一个半路捡来的徒弟,本事又低,师尊再怎么宠爱,也不敢放肆。

    这点分寸,他心中是有数的。

    “过来,”绝尘道君轻微叹了一息,拉起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身前。

    陆续隐约感觉,师尊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身后,有意无意地偶尔碰到后腰,一触即离。

    “耳朵凑过来,为师今日教你一道秘法。”

    师尊要传授秘法?!陆续即刻弯下腰,依言将头凑近。

    一股温热气息吹得鬓边青丝微晃,温言雅音略带几分戏谑的笑意:“为师教你一个秘诀。若是往后你犯了错,或是有事要请求为师,就这样附言在为师耳边,轻声请求。”

    “一次不行,多求几遍,为师什么都会依你。”

    陆续惊诧,这叫什么秘诀。

    这并非师尊想教给他的秘诀,而是师尊又透过他,想到了心中明月。

    师尊和那位前辈,定然时常浓情相依。

    那位绝世佳人跨坐在师尊腿上,娇柔玉臂搂着爱人脖颈,在他耳边调情撒娇。

    师尊为了多听听佳人软音相求,一开始一定故作姿态,忍着不答应。

    佳人便轻吻他的耳根,说几句荡漾人心的情话。

    一片春色,云雨如潮,无论佳人的要求再如何任性,师尊断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遭了!陆续心头霎时一惊,渗出几滴冷汗。

    他怎么被《戏春风》带歪了?!居然胆大到编排起师尊的风月□□!

    可是那些风月故事确实精彩,万千修士都爱看,不能怪他。

    他晃了晃头,收回杂念浮思,即便要写风月话本,也决然不能编排到师尊头上。

    何况那是师尊的亡妻。

    多好的一对鸳鸯眷侣,可惜情深缘浅造化弄人,最终只落得个碧落黄泉,天人永隔。

    独留一人孤立月下,沉思往事,黯然神伤。

    “阿续,”温沉雅音再一次拉回陆续浮想联翩的唏嘘,在他耳边轻语,“为师教你的这个秘诀,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续点头。

    不知道《戏春风》除了主笔人的文章,接不接受匿名投稿。

    那是由各峰弟子共同写就,想必执笔人也会征集一些小段子,再精细加工,写成妙笔文章。

    要不找个机会问问大苦瓜?

    “阿续,在想什么?”劲长手指挽过鬓发,将青丝绕在指尖,“怎么感觉你在走神?”

    “被为师的秘诀吓到了?还是……累了?”

    陆续以前不明缘由,对于师尊的过度宠溺和朦胧暧昧,也曾起过疑虑和不适。

    如今得知真相,他便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面对。

    惊吓是不可能的,但不能让师尊知道,自己在心中编排他和佳人的吟风弄月。

    他只能说:“今日下山,和几个修士战了一场,弟子体力不济,此刻有些想睡了。”

    绝尘道君一怔:“这一点倒是为师的疏忽。”

    他看了一眼时计,放开了他的手:“你早些休息。”

    随后从椅子上起身,打算离开。

    走了两步,似是意犹未尽,又转头调谑:“可需要为师陪你入睡。”

    “师尊……”陆续扶额,无言以对。

    绝尘道君轻笑了几声:“这几日,你待在陵源峰,别再下山了。”

    “等为师办完事回来,再带你去镇上玩。”

    这句话倒是让陆续微微惊讶。

    他违反了宗门命令,师尊不但没责备半句,还同意他再次下山。

    即便有那位前辈之故,师尊对他的好就是好,他对师尊的感激之情,并不因此折减半分。

    看着那道霞姿月韵的俊逸身影消失在月色流华之下,陆续转身关上了房门。

    希望明日,依旧春山日暖,风静云闲。

    ***

    光时娴静,日淡风清。

    这几日什么事都没有,日子过得闲散安怡。陆续在院中练完一个时辰的剑,便在院外的横木上坐着,哼着轻快小曲,且听鸟鸣风吟。

    一抹飒爽的淡黄身影忽然间出现在长草蔓径的小路,没多久,就走到他身前。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问对方道。

    薛松雨位卑事多,会被问缘峰的师姐轮流指派守门,巡逻,打扫,跑腿……许多杂务。

    前几日她都没空修炼,今日也有事一早就下了山。

    “怎么了?”她抿着嘴,陆续瞬间察觉到一定有事发生。

    “挪过去点。”山大王将长辫子在肩颈处绕了一圈,在陆续腾出的空位上大刀金马坐下。

    “王家又出事了。”

    “又死了一个?”陆续想都没想,心念脱口而出。

    他算了算时间:“才过九天?”

    薛松雨白了一眼这个爱吃瓜看戏听八卦的闲人:“你倒是记得比我清楚。”

    陆续扬嘴嘿笑。

    他在乾天宗没有其他朋友,除了修行练剑,没别的事可做。喝酒下棋聊天玩游戏,都找不到人。

    师叔师兄倒是会来问他,要不要做这个要不要做那个,甚至还有寰天道君。

    这些大能他唯恐避之不及,想方设法找借口推拒。

    “这次死的是老三。”薛松雨叹了口气,“前晚死的。还是和前几人一样,睡前一切正常,半夜突然猝死,早晨起来人就没气儿了。”

    王家的子女为了争当家,争财产,争得不可开交,兄弟姐妹间的关系闹得十分僵硬。

    老二沉迷酒色多年,身子骨早被掏空,死的时候没人起疑。

    几个月后老大逝世,他已经年过半百,死前感染风寒,也没人太在意。

    八日前排行第五的女儿又猝死。她平日身体良好,并无不良嗜好,一年死了三个人,又是大家争夺家产的时候,心中起疑的不止老三老四。

    上次陆续看到王家人争吵,最后还是三占从二,没请官府没找仙师,在吉时将人火化下葬。

    然而老五才死九天,老三又死了。

    这下剩下的人都慌了。

    陆续问:“找人验过了吗?”

    “医师和仵作昨日就验过,没有毒,不是被人毒杀的。”

    陆续迟疑一会,又问:“有什么法术诅咒?”

    本来仙凡有别,修士和凡人之间互不干涉。然而乾元镇这样混居的地方,界线非常模糊。

    寻常的凡人,修士们不屑搭理。但王家是有钱的大户。

    一些修士为了钱,施点什么咒法,也不奇怪。

    底层修士,大多都修不到破境渡劫,也就不在乎沾了这点因果会不会加重劫数。

    散修无门无派,行事更加百无禁忌。

    若是王家哪个子女,用钱攀附上修士,咒杀兄弟手足以夺取当家之位,想来也不是什么新奇事。

    “我去的时候,志专告诉我,他们昨日下午就请了镇上一个仙长,开坛做法。”

    “那人说话含含糊糊,只说做了法,祛了邪祟,以后不会再出事。老三究竟是不是被邪法咒杀,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陆续叹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