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大,老二死了几个月。谁也没觉得异常。

    他一直以为的正常死亡,居然会和现在这几起诅咒关联在一起。

    有人催促:“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王家老八朝一堆人群中看了一眼。恐惧的目光落在某个人身上。

    他衡量片刻,还是觉得命最重要,于是咬了咬牙,将一年前,那一晚的详情告知了众人。

    “白日大家参加了考校,老爷子当时一句话也没说。我原本以为和以前一样,没人做的荷叶糕能令老爷子满意……”

    “谁知当晚,老爷子叫我过去。我去了之后,发现大哥,三哥,五姐,还有老二的儿子也在。”

    “老爷子拿了荷叶糕叫我们吃。味道和老爷子做的一样,我原本以为是他做的,谁知老爷子说,这是别人做的。”

    这话一出,所有王家人都明白了。

    白日的考校中,虽然老爷子当时没说,但有人做出了令他满意的荷叶糕。

    按照王家祖训,这个人,就是王家下一任当家。

    有人惊讶询问:“是谁?!”

    王家老八额头渗出几滴冷汗:“老爷子说,是……是王志专做的。”

    什么?!

    一群王家人脸色唰的全白,又由白转绿,从绿变黑。

    按祖训,王志专就是下一任当家。

    可他是个养子!

    王家人丁兴旺,儿孙满堂。

    这么多亲儿子亲女儿,还有孙子孙女在,让一个养子担任当家。

    说出去贻笑大方。

    “我们自然不服气。”王家老八看了一眼人群角落,沉默寡言的王志专。

    眼中半是怨恨,半是惧怕。

    “大家和老头子吵了半天,但老头子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一意孤行,要让王志专担任下一任当家。”

    有心急的人打断他的话:“老爷子被你们气出病来了?!然后没隔几天就病逝了?”

    这几个不孝子女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因为这样,就要报仇杀人,是不是也太无理取闹?

    王老八摇头:“不是。老头子没事。我们吵了半晚上,互不相让。”

    “最后,大哥说,要我们几人再做一次。王志专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这回做的好。再让他做,就不一定能做出相同水平。”

    “我们也能有个机会再考校一次。”

    被王老爷子叫去的这几个,是王家儿孙中,手艺最好的。

    王志专不能成为当家,下一任当家只能是他们中的一个。

    “老爷子答应了。叫我们明日准备一天,后日,大家再在他面前做一次。”

    “从老爷子那里出来后,大哥嘱咐我们,结果出来之前,这事别对任何说起。”

    一大群亲生儿女,比不上一个外面捡来的野孩子。

    谁心中都不服,都不愿承认这个结果,自然也不会将这件事再告诉别人。

    “我回房后,也没朝妻儿说起这事。两日后,就我们几个,瞒着大家又重新考校了一次。”

    有人问:“这次的结果呢?”

    王老爷并未朝王家人宣布要立养子当家主,是否意味着,上一次,他只是碰巧做的特别好?并非真能出师。

    王老八沉默不语了。

    有人惊讶:“王志专真学得了老爷子的手艺?”

    众人的目光顿时转向王志专。

    他依旧紧抿着嘴,神色平淡,在人群外围茕茕孑立,和王家的亲生儿孙们隔出孤单零落的距离。

    “那一晚,大家曾答应老头子,如果王志专能再一次做出相同稳定的味道,就同意让他成为下一任当家。这时大家再没了借口……”

    “所以我们,我们……”王老八握紧了拳头,骤然暴怒,“老头子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我们怎么能跟着他一块疯!”

    “大哥在前晚提出再次考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王志专学得真传,老头子又固执己见,我们就下手!绝对不能将王记糕点交给一个外面捡来的野种。”

    “大哥早就准备好了毒药,趁着老头子没注意,将毒混在老爷子吃的荷叶糕里。又诓骗老爷子,同意让王志专担任当家,只是这个消息,要等下一次祭祖时再朝王家其他人宣布。”

    王老爷子吃下了毒药,没几天就病逝。根本没等到那一天。

    这件事,也被这几人瞒下。

    直到今天,大家才知晓王老爷子死亡的真相。

    “你们!你们!”管家王怀听了,气的直哆嗦,本想破口大骂这群毒害自己亲爹的畜生,却怒火攻心,涨红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他转向王志专,勃然怒气已经变成灰白的颓败:“志专,你早知道这事,为何不告诉我。”

    从未开过口的王志专此刻终于说了话。

    他依旧半垂着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续能感觉出,他风平浪静的面具下,翻涌着对养父的敬爱,对他死亡的悲痛,以及对凶手的冲天怨恨。

    “说了,能有什么用?怀叔,你会信吗?”

    “就算你相信,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无奈哂笑:“他们下毒的时候,我并未发现。没过几天,爹死了,我觉得事情蹊跷,去问了王家老大。”

    “他得意洋洋,毫不遮掩地告诉我真相,还嘲笑我,叫我不要打王记的主意。爹的遗体已经火化,即便报官,也找不出他们毒害爹的证据。况且,他们才是爹的亲生儿女。”

    “我从未想过要当王记的当家。只想学好爹的手艺,今生好好伺候他。可我没想到,爹因为我手艺学成,被那几人毒死。”

    他冷冷看着王家老八:“我要替爹报仇。”

    照入大厅的光柱偏移了些许位置。照在青年脸上,给平淡却坚毅的五官更添上几分明朗。

    却无端升腾出某种令人胆颤的森寒。

    大厅内一时无人说话,阴沉死寂。

    过了一会,决明道人打破了凝固的沉闷:“事情,本道知晓了。你为父报仇,孝心可嘉,本道不会怪罪于你。但是小伙子,你那杀人的咒法,从哪儿学的?”

    张道长也笑问:“你没修过道,却能施放法咒,可见天赋尚佳。把那道咒诀给我看看,我可传授你一套修真心法。”

    陆续同样关心这一问题。

    他本就对寄人篱下,遭受排挤的王志专抱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善意。

    听了他的话,此刻更是千般感慨,无以言表。

    他朝王志专抿了抿嘴,投去一个幽淡,却极致关切友善的浅笑。

    王志专也回望了他一眼。

    他没理会二位仙长,只朝陆续说:“我得知了爹死亡的真相,心中充满怨恨。恨他们,也恨自己。我想为爹报仇,却无能为力。”

    “那段时间,我时常去往城郊的小树林,找个僻静的地方,发泄心中的怨气,寻求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没说如何发泄怨气。陆续猜的到,无非是伤害无能为力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碰上了一位偶然路过的仙长。他见我……,便问起缘由。我将事情告知于他,他便传授了我那道咒法。”

    “我用咒法杀了王老一,不过初次接触法咒,用过一次后,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施展第二次。”

    张道长适时插话:“你以凡人之躯施放高级法咒,必伤自身精血。得修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

    王志专神色平淡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王老大的死,没人怀疑。能再次施放咒法之后,我又杀了王家老五。”

    “可这时我发现,他们这样死,我不满意。”

    陆续心中了然:“你想要王老爷子的冤屈大白于天下。”

    王志专点头:“我在王家的处境,你清楚。没人理会我,也没有证据。况且王家已经请了仙长,我担心那些仙长在王家施个什么法术,咒法就没用了。所以我必须得快。”

    “可你这样,”陆续精雕玉琢的眉宇微微一皱,“频繁施放咒法,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只想报仇。只盼能尽早杀了他们。”王志专的神色平淡而坚毅,同心中滔天恨意相比,性命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且,他说的不对。”

    “那位仙长在传授我咒法之时就告诉过我。以凡人之躯施放法术,需用自身精血为引,伤害不可逆转,并非修养个一年半载就能好。”

    陆续蓦然一惊:“减寿?”

    张道长微微奇道:“我倒是没料到,这咒法对凡人伤害这般巨大?你明知会折寿,还是选择使用?”

    “我只想报仇。”王志专平静重复了一遍。

    陆续默然。

    易地而处,若是他自己,也会和王志专做出相同选择。

    只要能报仇雪恨,其他都可以置之不顾。

    “施过两次法咒,我的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修养不了几天,便可再次施放。于是我又用了第三次,并且装成爹的鬼魂。”

    王志专自己谎称,见到了王家老爷子,又留下自己做的,和老爷子手艺一样的荷叶糕。

    人们一旦有了先入之见,只要见到白色影子和荷叶糕,即便并未将影子看清,也会觉得那是王老爷子的鬼魂。

    鬼魂出现,势必会有人怀疑,王家人横死,是不是和王老爷子有关。

    然而因为王家的不肖子孙为争夺家产吵了一年,流言出现少许偏差。

    大家以为王老爷子的怨意难平,是因为这群不成器的儿孙。

    好在还是有人怀疑——王老爷子冤魂作祟,会不会因为他死于非命。

    和老爷情谊深厚的官家王怀,就察觉出了异常。

    “怀叔,你是何时发现,这事是我所为?”王志专看向这个和其他王家人不同,对自己格外关照的老管家。

    王怀苍老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力:“我虽不知道上次考校的那件事,但我心里明白,若是王家能有人做出和老爷手艺一模一样的荷叶糕,那人一定是你。”

    “你不找我商量,但我毕竟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仔细想想也能明白。所以我仿照你的说法,也编出一则见到老爷鬼魂的谎言。让王家人更加相信,老爷的鬼魂回来了,他不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