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为了迅速给山魈致命一击,他的肩膀也受伤不轻。好在都被妖兽的金丹治疗的差不多。

    山魈金丹中的灵气,比预想中的还要浓厚。

    他将自己今晚的经历告知方休。

    “有人潜入陵源峰,想杀你?!”方休勃然大怒,“秦时在干什么?闻风将护山大阵的权限交于他,他就是这样做事的?!”

    陆续原本以为师尊不在,他住的地方又在法阵最外围,刺客隐藏灵息悄悄潜入,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此时听到方休所言,才知护山法阵目前由秦时掌管。

    那就更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刺客潜入陵源峰,秦时应当知道,故意坐视不理。

    更或者,此事由他授意。

    师尊在秘境,这是杀自己的绝好机会。秦时作壁上观,或者派人动手,怎么样都不奇怪。

    那个蒙面的修士,说不定还是陵源峰的同门。

    陆续漠然冷笑。

    他在乾天宗,就是这么一个四面楚歌的处境。

    清冷嗓音沾染孤月冷光,比往日更添一份凛冽:“师尊在吗?带我去见师尊。”

    方休瞬时一怔。

    陆续此刻杀气未散,单薄瘦削的身影被清寒月色勾勒出淡淡浮光,犹如一块光润无暇的冷玉。

    殷红鲜血为清艳的五官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绮丽,灼目光辉美的令人魂悸魄荡。

    又冷漠的让人心生寒凉。

    陆续是陵源峰最漂亮的摆设。

    方休很早以前就知道,闻风将陆续收为徒弟,成日将他带在身边,对他极为关爱。却又放任门下修士的流言蜚语,丝毫不加以阻止。

    陆续在陵源峰内八方受敌,能相信,能依靠的只有闻风一人。

    这步棋下的绝妙。

    陆续将闻风视若神明,而其他人,谁也不信。

    他并不觉得闻风这样做有错。他和闻风师出同门,森罗剑的传人,不是伪君子就是真小人,本性实则都一样。

    换做方休自己,同样会这么做。

    他只是非常嫉妒。若陆续也能满心满眼只装着他一人,只听他一人的话,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云破月来花弄影,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1)

    月下的孤绝身影勾魂夺魄,方休喉结一滚,顿觉口干舌燥。

    无可自抑的变化,清晰明了地昭显出内心念想,他想将眼前的绝世珍宝侵占,据为己有。冷玉一定会挣扎反抗,而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会使他更为享受。

    力道强劲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刺入血肉,关节泛起青灰,手背青筋毕露。

    方休最终默然长叹,缓缓松了手。

    “走吧,我带你去找师兄。”

    他瞬间拉过陆续手腕。清瘦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触感细腻温良,一只手就能牢牢抓在掌中,稍一用力,就能将细骨捏的粉碎。

    他却像捧着吉光片羽的稀世之珍,不忍碰伤了这块冷玉。

    但他绝不会放手。

    此刻的触碰,已是他最竭尽全力的忍耐。

    ***

    花映新林岸,云开瀑布泉。(*2)

    月明风清,泉水淙淙。

    苍遒松树下,两道玉树临风的身影相对而坐,清谈对弈,论道品茶。

    难怪遇到门人求救,由方休出手救援。

    师尊和寰天道君可以沉心静气下棋品茶,方休性情浮躁,待在这里无聊。

    方休并不关心乾天弟子的死活,却希望生点事端,好让自己有事可做。

    陆续本不愿打搅师尊下棋,只是他一进入秘境中这处独立世外的方寸小仙境,二人即刻就能察觉。

    “阿续?”绝尘道君一怔,随即闪现到他身边。

    俊雅的眉宇微微一蹙,轻言细语满含担忧:“怎么回事?”

    寰天道君也瞬步而至,低沉嗓音隐含震怒:“谁伤的你?”

    陆续又朝师尊说了一遍今晚的经历。

    “闻风,你陵源峰的护山法阵莫非只是个摆设?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悄无声息潜入?”

    没等陆续说完最后几句,寰天道君已怒不可遏沉声诘问:“要是你保护不好陆续,我不会再让他待在陵源峰。”

    方休心中本就恼怒,听到这话,忿然讥嘲:“小曲儿在哪,轮得到你说了算?”

    然而今晚陆续遇险,现在想来仍旧令人后怕。

    他又转向陆续:“小曲儿,你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往后还是搬到尘风殿里来。”

    “那两只猫狗,你若是想和他们玩,给我说一声,我陪你去就是。”

    陆续眉眼半垂,闭口不答。

    “阿续,”绝尘道君抚上他的侧脸,指尖温柔擦拭脸上血迹,“这件事为师一定会派人详查。但熙宁说的对,你不应该继续住在那。”

    陆续无言以对。纵使他不怎么想搬离那间小竹院,此时也没办法出言拒绝。

    师尊和师叔说的没错,那处竹院实在不安全。

    “那边有水,”绝尘道君目指不远处的瀑布深潭,“去把身上的引魔香洗掉,再换一身干净衣服。”

    “今晚在为师身旁好好睡上一觉。既然已经来了,明日为师陪你在太清谷四处走走,散散心。”

    陆续拱手谢过,转身去往深潭。

    浸骨的潭水已被法术加热成温泉。

    陆续遇刺前只穿了一身单衣,连乾坤袋都没带就只身追了出来,自然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在潭边将血衣上沾染的香粉涤净,又用了一遍清洁咒。

    本打算这几日将就穿着,师尊不知从哪儿拿了一套新的道袍,亲自给他送过来。

    沐浴完,他进了绝尘道君的空间芥子,里面有一座风景优雅的竹林小院。

    红桥流水,竹影清幽,比他住的简陋竹院还要奢华雅致。

    绝尘道君调笑:“今晚可需为师陪你入睡?”

    惊得陆续连称不敢。

    惊魂了大半夜,此时已将近三更。

    紧绷的心弦一旦松懈,睡意和疲惫便瞬间上涌。

    一沾上高床软枕,沉重的眼皮就再也不想睁开。

    有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师尊在外,陆续感觉无比心安,不过顷刻,便沉入酣畅睡眠。

    苍遒松树下,寰天道君一直在静默等待。

    见绝尘从芥子中出来,像是怕打扰到另一空间的人深眠,压低声音问道:“睡了?”

    绝尘点了点头,正打算坐下,继续未完的棋局,寰天道君突然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单枪匹马杀掉了银臂山魈。又打败了一个金丹修士。”

    绝尘道君置若罔闻。

    “闻风,”寰天嘴角的笑意更深,“虽然你极力想埋没他的才能,可他天赋异禀,当世罕见,绝不会被轻易掩埋。”

    “他入道才两年多,修为尚浅,就已经有了现在的境界。随着时间增长修为积累,往后不可限量。”

    方休在陆续睡着之后,在院外又守了一会才从芥子里出来。

    一出来,就听到柳长寄的话。

    他知道二人在谈论陆续,却没太听明白。

    无论是妖兽还是乾天宗修士,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之前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此时听到柳长寄的话,回神一想,陆续才筑基,就能杀掉两三个金丹初阶合力才能打败的妖兽,金丹修士也不是他对手。

    还有上一回在乾元镇,一人对战六个也不落下风。

    他们的森罗剑法实力强悍,难逢敌手,却并非陆续能屡次战胜强敌的理由。

    他此前一直认为陆续根骨平平,此刻一想,似乎当真不同寻常。

    “小曲儿身上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柳长寄愣了一息,又扬嘴嘲笑:“你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神色冷淡,默不作声的闻风,哈哈笑了两声。

    目中无人的讥诮嘲讽让方休心头火起。

    柳长寄是不会告诉他的。

    而闻风……闻风在做什么坏事,更不会告诉任何人。

    既然问不出答案,也不必多费唇舌。

    阴冷如蛇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方休径直走到旁边一颗树下,坐靠着小憩。

    绝尘和寰天又重新开始了棋局。

    长风吹拂,松涛阵阵,宛如仙境的一方世界中,只有风谲云诡的怡然寂静。

    ***

    芥子世界里,也有用法力刻意演化出来的日升月落。

    温暖的阳光透过宽大窗棂,洒在窗明几净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