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红艳欲燃的花树勾连着苍翠远山。

    山风拂过,吹动尘风殿屋檐的铜铃叮铛脆响,同漫天旋舞的落花飞雨一起,交织出浓色艳丽又气势磅礴的仙山盛景。

    辉煌庄重的大殿外,立着一道玉树临风的潇逸身影,高华温雅的气韵压住所有红尘浮华,彰显出令人肃然起敬的尊贵。

    陆续朝绝尘道君行礼问安:“师尊何时回山的?”

    “你走之后第三天。”雅音轻柔一笑,“早知你在北梁待这么久,为师也该一同前去。”

    陆续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师尊调笑道:“阿续,多日不见,可曾想念为师?”

    还未答,肩膀已经被人揽过:“陵源北梁相隔甚远,一路奔波舟车劳顿。阿续,为师陪你好好睡上一觉。”

    陆续陡然一愣,他一回山就遭遇师尊调戏,如此虎狼之词,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方休冷哼一声,将他从绝尘道君怀里扯出,又绕在他身边,靠近脖颈东嗅西嗅。

    “小曲儿……”隽秀双眸闪过一缕阴寒辉光,略带疑惑将人上下端详。

    方休闻出什么味道来了?!

    陆续每次都对方休的嗅觉十分好奇,究竟在闻什么。

    是他藏在袖中,还未痊愈的伤?

    他不动声色站得挺直,过了一会,听方休问道:“小石头没欺负你吧?”

    尖削下颌微摇。

    秦时没把他怎么样。他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救走了刺杀北梁皇帝的刺客。

    师门四人表面和乐融融,内里各怀心思进了尘风殿,一切又回归往常。

    ……

    薄雾锁山,月洒清辉。

    秦时离开尘风殿后,陆续迫不及待去往师尊房里,将金斗城内,秦时和寰天道君竞拍清心丹一事告知对方。

    “师尊,”陆续将锦盒呈上,“清心丹是淫/邪之物……”

    那二人没安好心。

    但一个是师尊徒弟,一个是师尊挚友,尊长的是非他不好妄议,点到即止即可。

    绝尘道君轻轻摩挲着爱徒温凉细润的尺骨,半垂的凤目遮过一闪而逝的阴寒锋光,过了片刻,才将锦盒拿起,漠不经心打开掠视一眼。

    陆续悄悄观察绝尘道君神色。

    对方表情依旧温雅淡然,似是完全不以为意。

    他不禁心中默默叹气,师尊对身边之人,还是全心全意信任,毫无一丝心防。也根本不会相信,从小教导大的成器徒弟,和多年并肩而战的莫逆之交,会对他存有不轨之心。

    过了片刻,昳丽凤目又染上一层笑意。

    “阿续,你买下这个丹药,打算给何人服用?”

    “不打算给任何人服用。只是不想这等邪恶之物落入歹人之手。师尊,把它毁去吧。”

    “毁去?”绝尘道君温声轻笑,“这可是长寄和秦时花天价买下的东西。”

    “清心丹材料难得,炼制不易,即便合欢宗内数量也不多,炎天上层更是罕见。就此毁去,不觉可惜?”

    不可惜。不是他的钱。这药的作用也令他不耻。

    但师尊想留下,他没资格置喙。

    陆续正打算行礼告退,绝尘道君忽然捻起其中一枚药丸,戏谑一笑:“清心丹,为师也只仅闻其名,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也不知,是否真有传言中的效果。”

    “阿续,若不然,我们试试,是否真有奇效?”

    劲长五指捻着黑色丹药,在清艳双眸前轻微一晃,黑白分明的界线便如墨迹晕染,融合模糊,不再泾渭分明。

    陆续嘴角微微下垂,这玩笑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怎么,我的阿续不愿陪为师一起探寻未知道途?”

    戏谑的音调交织着三月春风的和煦暖意,和滴水成冰的刺骨寒意,低低浅笑一声。

    “阿续不愿服下雌药,为师服下雌药也可。”

    “师尊,”陆续长叹一声,“别戏弄弟子了。”

    师尊真服了雌药,他不敢说,究竟还能不能稳住道心,不做欺师的孽徒。

    他知道自己逗起来好玩,但师尊能不能换些别的,别老拿情爱之事戏弄他。

    雅音温柔笑了几声,五指绕起陆续鬓边青丝,柔意把玩:“天色不早,早些休息。”

    顿了顿,又笑道:“不如就留在为师房中,和为师同床共枕?”

    陆续仓惶告退,一溜烟跑出房间。

    绝尘道君眼色深沉看着背影离开的方向,俊美凤目沉下晦暗阴寒的锋光。

    ***

    深木林中淡阳清濯,鸟鸣莺啼,正是秋光好时。

    回到陵源之后隔了十天,陆续终于得到师门允许,来此处和薛松雨见面。

    尘风殿的法阵可以截获一切法术传音,他怕刺客的事情被人察觉,不敢询问。

    只有二人见面,才能详谈。

    薛松雨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

    “咱两还说这些。”陆续嘴角高翘,“这几日如何?”

    “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乔之暂时住在镇上。生活一切安好。”

    陆续点点头:“往后有何打算?”

    “先就这么住一段时间。等不了多久,就到乾天宗大开宗门,在整个炎天广收门徒之日。乔之的根骨好过乾天宗许多人,一定可以顺利拜入宗内。”

    薛乔之也要拜入乾天宗?

    “我说句实话,你俩在这儿待着,不如去投靠凌承泽。”

    薛松雨宛然一笑,黑亮的大辫子在空中甩出黑墨残影。

    “我无心向道,唯一所愿就是找到乔之。如今心愿已了,往后只要我二人在一处,能不能修成正果,都无所谓。”

    “何况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人留在此处。”

    陆续薄唇微扬:“你说的对。修道,在哪儿不是修。”

    薛松雨真走了,他就没了可以随心随性,无话不谈的好友。

    “对了,我曾听你弟说过薛家以前的事,他对北梁皇室的恨意很深。”

    薛乔之会否还想着报仇?

    “这事我和乔之谈过。”薛松雨神色温和,“我从未对你说过我在凡界的过往。”

    陆续淡笑:“你说,我听着。”

    他二人极有默契,踏入仙途之前的红尘凡缘,从不多嘴打听。

    如今薛松雨想要告诉他了。

    “乔之应当对你说过,薛家曾是世代挂帅封侯的兵马统帅。后来功高震主,被北梁皇帝以拥兵自重,危害江山社稷之名,满门抄斩。”

    清亮丽音微沉:“那时他年龄尚小,我的年岁也不大,很多事,我们当时都不明白。”

    “我爹和几个叔叔,对家里人都很好,可是他们究竟有没有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我至今也不知道。”

    豪放飒爽的清丽容颜,难得地因为沉湎回忆,被如水流逝的时光晕湿上几分追忆往昔的柔软和黯然。

    “薛家镇守的地方叫宁州,我们一家住在阳宁城内。虽比不上北梁都城,也是个规模巨大,人口众多的凡界城镇。”

    “从小,家里就对我非常纵容。北梁有规定,城内街道不许纵马,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不敢违令。可我敢。”

    “我随心所欲当街纵马,横行无忌。虽是凡人,家里却有许多仙门法宝,甚至还见过不少修士。”

    “那时我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觉得理所当然。”

    陆续双眸微微一缩,仔细打量她片刻。

    ……薛家,真是在民间为祸一方的贪官污吏?

    “薛家究竟有没有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我不知道。不过我曾经是娇纵蛮横的阳宁一霸。”

    “后来我和爹他们一起去军营。你知道,当时扎营在什么地方吗?”

    陆续摇头。

    “那是一个山寨。我听爹的亲卫说,咱们是去剿匪。可那儿哪像是剿匪的样子?我在军营里面也同样横行无忌,无论官军还是土匪,见了我都得低头叫一声大小姐。”

    陆续:“……”

    他终于知道山大王这一身军匪气打哪儿来的。

    “薛家是否官匪勾结,是否拥兵自重,是否意图谋反,我那时都不知。如今过了一甲子,更难弄清楚。”

    薛松雨神色温柔又黯淡地笑叹一息。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后来便是千秋节,薛家被召回北梁都城。那时乔之年岁尚小,不知军中之事,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后面跟着宁州大军。”

    “只是我们先行的一批人,在入城前被人埋伏。”

    陆续沉默不语,没想到还能从薛松雨口中,听到一则多年前,和谋反有关的八卦。

    薛家假意奉旨回京,后面带着大军。

    北梁皇室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诛杀了意图谋反的一方统帅。

    只不过,事情详情究竟如何,这么多年过去,早就不得而知。

    “我从混战中逃出,被问缘峰主所救。她说曾和我家有过几面往来,于是我跟着她来到乾天宗,成为问缘峰的内门弟子。”

    “入道之后,就再不涉入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