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冷,不是静。

    一个刚结丹的初阶,心急着要强行提升修为,去挑战一个半步化神的元婴。

    这已经不是冲动,这是根本没考虑过后果,迫不及待地去送死。

    隔绝灵气的法阵不够,还应当再加上一道禁足的法阵,防止他一怒之下瞒着所有人跑去找无涯。

    凌承泽正在沉思,该如何在不让闻风知晓自己和陆续私会的情况下,暗示他别让陆续偷跑出尘风殿,忽然听到一声淡漠冷音:“承泽,带我去炎天三层。”

    他陡然一怔,半晌才回过神。

    他曾和闻风约定,如若陆续自己愿意跟着他走,闻风绝不阻拦。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想尽办法,说服陆续同他一起离开陵源。

    闻风阴险狡诈,刻意引导和放任门下修士为了权势勾心斗角,陵源峰是笑脸魑魅的人心鬼蜮。

    可惜陆续始终不信他的话,固执己见地认为闻风心怀洒落光风霁月,一提起闻风就冷脸,斩钉截铁地拒绝跟着他离开。

    他从未想过,陆续会主动开口,要自己带他走。

    “无涯极少露面,我也不知他究竟身在何处。”凌承泽目光晦暗,微沙声线低沉,“即便到了炎天三层,你恐怕也难有机会见到他。”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我也不会允许你修炼。”

    陆续沉默半晌,缓缓起身,冷音平淡无波:“我知道。”

    他给师尊留了一封书信,告知自己的去向。

    只要帮薛松雨和薛乔之报了仇,即刻就回来。

    虽然这一走,按照门规,他极有可能被逐出师门,再无资格踏入陵源峰。

    但他必须得走。他答应过薛松雨,却无法做到凡事三思而后行。

    他还是冲动,一旦气血上头就不管不顾,只图一时痛快。

    如果回来之后已经不再是绝尘道君的徒弟,他就在山下的乾元镇里住着,在距离陵源峰不近不远的地方,长伴绝尘道君左右。

    安静又仔细地环视房间半晌,将房内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印刻在心中后,陆续决然转身,在凌承泽之前,从窗户跃出房间。

    ***

    金瓦红墙的云凌殿屹立在碧空白云,青翠苍山之中。

    不远处飞流直下,银河落天,宫殿周围霞云缥缈,虹桥虚绕。

    凌承泽眉飞色舞,笑音带着炫耀:“凌霄派景色如何,是不是比陵源峰好看。”

    陆续翘嘴淡笑,不置可否。

    高鼻深目的俊丽面容神色讪讪:“住一段时间,你就会喜欢这个地方。”

    “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命人重新建一座。”

    清润嗓音如冰层下的寒川,笑音也带着凉薄的冷漠:“我是来找无涯的。”

    凌承泽无奈“哦”了一声:“那我们先进去。”

    殿门口的一行守卫呆若木鸡看着二人身影缓步踏入朱红大门,大嘴惊讶地难以合拢。

    张狂妄行的星炎魔君,在一个金丹初阶的草芥面前温言软语,低三下四?!

    他们一定是没睡醒。这场面,梦里都不敢想象。

    “喜欢什么样的房间?什么样的朝向?住我隔壁那间怎么样?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将家具摆设全换成你喜欢的样式。”

    大殿长廊上,凌承泽一路嘘寒问暖,生怕心上人不习惯。

    甚至有些后悔,该将陆续平日睡的床也带回来,免得他这几日认床,晚上睡不好觉。

    陆续有些无奈,更多不耐:“我没那么多讲究,你随便给我安排一间房,有张床就行。”

    神飞色动的深邃眉眼瞬时有些泄气,这根刺在他心尖的软钉子,让他爱得无法自拔,又束手无策。

    在陆续黯淡幽寒,却毅然坚决的目光催促下,星炎魔君无可奈何,隔天就给玉衡宗发了请帖,邀九大魔君齐聚:大家坐下来商谈,之前血宗的争端如何处理。

    他带着手下强行杀入血宗,杀了血宗一峰主,屠了半个山门。如今魔门两大势力因为这事,整个炎天三层都局势紧张。

    既然星炎魔君相邀,无涯魔君理当亲自出席。

    然而无涯魔君并未即刻回复,只有玉衡宗一元婴模棱两可的答复:宗主尚在闭关,等过几日宗主出关,才知他是否有空出席。

    因此这场商谈,要么由宗主的亲随代为参与,要么推迟。

    星炎魔君气得破口大骂:“架子真他娘的大!”

    陆续在一旁微微勾着嘴,神色平淡,一声不吭。

    第二日,他被凌承泽拉去了凌霄派外的城里。

    “反正没事,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无论炎天界第一层还是第三层,凡人的生活并无多大不同。

    有仙门庇佑的城镇风调雨顺,城里仙凡混居,仙器偃术随处可见,街上行人如潮,摩肩擦踵。

    民众安居乐业,无人在意万之里外,是否风雨飘摇。

    陆续漫无目的走在大道上,迎面跑来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一个小女孩没看路,咚的撞到他身上。

    小女孩常听大人满目憧憬地说着仙人的生活有多好,等她再长大几岁,就去凌霄派试试能否入道修仙。

    此时却并不知道她撞到的,就是凡人无比羡慕的仙君。

    她不知令万千修士又敬又畏的星炎魔君地位有多高权利有多大,也不知陆续这样道行低微的修士,即便凡人满心羡慕,在修真界也一样如同尘埃。

    她只不谙世事地由衷说着自己心中感叹:“大哥哥,你长的真好看!比我以前见过的人都要好看!”

    说完,头也不回,和小伙伴们又一同奔跑起来。

    凌承泽打趣道:“这么小就这么有眼光,怎么样,我两要不要一同收她为徒?”

    他耳根一红,瞬间幻想了许多:他和陆续结为道侣,再收养几个可爱的小徒弟,或者义子义女。

    陆续微翘嘴角挂着的淡笑,无法遮盖凉薄的漠然平静。

    “你也长得很好看。你如今的修为和地位,是靠脸得来的?”

    他一哂:“阳宁城内,不知有多少比我好看的青年才俊,现在如何了?”

    上一秒,还少年得志,意气飞扬纵马街头。不过半日,就混在尸山血海之中,面目模糊难辨。

    妖物不懂怜香惜玉,无论妍媸,都是它们腹中美味可口的食物。

    它们只喜欢细嫩的脖颈和温热的鲜血。

    不仅凡人,那个曾经有乾天第一美人之称的凤鸣峰主,如今也成红颜枯骨。

    若想一直同小女孩那样无忧无虑,最终靠的,是手中三尺青锋。

    凌承泽嘴角微微一垂,将想说的话都憋在喉间。

    在他眼中,没人能比陆续更好看。

    但令他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的,不光是那张风华浊世的脸,还有他的全部。

    包括那颗无论对别人还是对陆续自己,都狠绝的心。

    那颗让他意乱情迷的狠心里,只装着爱憎分明的恩与仇,血与剑,没有人。

    二人沿着街道漫步。陆续眼光潋滟,薄唇噙着淡笑,看似对什么都充满兴致,又对一切毫不在意。

    无论何处风物何处景色,在那双瑰姿绝伦的眼眸中,都毫无二致。

    凌承泽无可避免地想要知晓,究竟什么东西,才能入他的眼。

    走过一条街,忽然收到属下传来的禀告。

    “无涯给出答复了?”

    听到凌承泽的话,陆续脚步一顿,安静站在一旁,等着魔君和属下传讯。

    过了几息,凌承泽带着几分怪异的不可置信:“无涯同意亲自出席,但时间得由他定。”

    清润嗓音如冰层,压盖着底下熊熊燃烧的怒火,无波无澜平静问道:“什么时候?”

    深邃眉眼闪过一抹锋光:“明日。”

    ***

    凌霄派和玉衡宗这两方势力都对敌方不放心,选了一处和仙门牵涉不大,距离两派差不多远的凡界城镇。

    上午出发之前,凌承泽反复再三叮嘱陆续:一定不能冲动,不能见了人提剑就砍。

    九大魔君即便是凑数的,也是元婴中高阶的大能。

    无涯更是半步化神。

    他们几个如果突然打起来,即便他不顾一切保护陆续,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让他不受半点伤害。

    陆续那点微弱的护体真气,光是他和无涯全力战斗的灵压,都会让他受到内伤。

    陆续无言以对。他脑子少根筋,一旦气血上头红了眼,什么都不管不顾。

    但他不是傻子。

    他的剑劈过秦时,刺过方休,挑过寰天道君,然而他心中清楚,那是因为有师尊这尊大佛的倚仗,别人不会真对他怎样。

    如今到了炎天三层的魔门,没人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何况他现在,也不敢再说自己是森罗剑门下,绝尘道君的入室亲传。

    他未得师命,擅自离开陵源峰,恐怕已经被逐出师门。

    若不是因为在凌霄派内,不知有多少陵源峰的同门,要来“清理门户”。

    他想见无涯魔君,想查明真相,想替薛松雨和薛乔之报仇,但不会见了人就拔剑。

    凌承泽仍是不放心盯了他半晌。

    陆续对着修为境界都高他不少的敌手,一剑狠辣,当先刺出的情况难道还少吗?

    二人乘着装饰奢华的法宝金车,来到选定的凡界城镇。

    城里最大的酒楼,被人包了场。凡人们只知几位贵客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却不知来人是统治修真界的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