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试镜的演员进进出出,有的情绪都放在脸上,或是胜券在握,对自己很有信心,又或是在里面表现得不好,出来时一脸沮丧。

    原本闻宋的紧张,在等待中逐渐消退了,他把这看做是他过去无数场试镜中的其中一场,只需要拿出他所准备的全部就好。

    数不清过去了多久,在第十八个人进去的时候,闻宋敛眉,对着剧本片段专注看了起来,自动屏蔽耳边那些嘈杂的人声,让自己逐渐进入乘风的世界。

    他本是武将家族出身,虽算不得什么大将世家,但父辈也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得过爵位的,盖因先帝在位时家父性子耿直无意中得罪了太后母家,便被那权倾朝堂的首辅之子林霄寻了个由头,找人设计陷害,傅家满门入狱,被先帝下令满门抄斩,不满十四的男儿流放边疆,女子则入籍为奴。

    他能活下来,是傅家满门倾尽全力才瞒天过海,保住了傅家最后一丝血脉,只是从此将军府上的大少爷傅青城再也没有姓名,也再不能光明正大地露于人前,从此活下来的就只是有名无姓的乘风。

    他在市井之中躲藏了三年,三年里潜心习武,只为一朝行刺能成事。

    只可惜他一人之力难以抵挡周遭护卫众多的林霄父子,中秋皇宫夜宴上,他找到机会扮做内侍混进了皇宫,看着被众人吹捧讨好的林家父子,脑海中全是三年前同样的中秋佳节,仇家在皇宫内满身荣耀,他傅氏一族却被斩首于市井街口,未满年龄者系数流放为奴。

    借着上酒之际,他终是压制不住满腔的怨恨,拔刀朝着林霄父子刺去,可却只堪堪伤到扑过来挡刀的林霄,林霄会武,一刀不成便再难成事,他只得搅乱整个夜宴换取逃跑的机会。

    奈何皇宫重地,他深知自己行刺失败是逃不过一劫了,但满族的仇恨让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再次落到仇人手里,任人羞辱磋磨,也懊恼自己太过冲动,行刺之事计划的不够周全。

    尽管知道逃跑的尽头终究是个死字,但他还是侥幸地希望自己能够逃脱。

    大约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他傅氏一族所蒙受的冤屈,逃跑躲藏之时他遇到了七皇子,那个曾经耳闻生母卑微而被当今皇帝厌弃不理的七皇子赵玄,却在那一日一眼认出他是傅家之子一语道出他是复仇而来,最后冷静地救下了他,将他藏身在那个如同冷宫一般的破旧宫闱里。

    七皇子说可以助他报仇,但要他为他所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应了七皇子的话。

    自此,他便做了七皇子身边的暗卫,只在暗中替七皇子做事。

    后来,七皇子登基,他便能正大光明地现于人前了。

    他立下誓言,会做七皇子手中最好用的刀,替七皇子肃清前路所有的障碍!

    ……

    “二十号!二十号呢?动作快点!”

    “ ,二十号是你吧?”

    闻宋猛然回神,看向提醒他的人,颔首应声道:“多谢。”随后便挺直腰背起身朝试镜的屋子里走去,行走间的步伐轻且迅速。

    “多谢?”那人愣了愣,看着闻宋的背影觉得好笑:“这是入戏太深了吧?在我这里整这一出有什么用?”

    闻宋不知道身后的腹诽,跟在导演助理身后进了试镜的房间,一眼扫过去就看到几台对着中心空地的两台拍摄设备,他淡定自若,扫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径直走向被镜头拍摄的中心,站定后冲长桌方向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好,我是二十号文宋,这次试镜的角色是帝王权中的护卫乘风一角,请问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闻宋嘴角扬起清浅的微笑,望向人的眸子也是温温和和的,给人的第一印象极好。

    长桌后的宋雨霖原本还在端详这位和闻宋同名的‘文宋’,表情满是审视和漫不经心,这张出色的脸并没有调动他很多情绪,但是在听闻宋开口说完这番话后,他眼睛微睁,身子也坐直了些,一副正视起来的样子。

    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叫文宋的青年开口说话的内容和语调,还有那样温和沉着的笑容,都和他多年前试镜过的青年太像了,如果不是大相径庭的两张脸,此文宋和彼闻宋,简直是如出一辙。

    秦时没漏过宋雨霖的微反应,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什么,也不开口多问了。

    接着便听宋雨霖说道:“你开始吧,一共三段戏,你自己看着排序。”

    “好的。”

    闻宋看着宋雨霖,心说他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看演员试镜的时候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观察得比谁都仔细,一旦表演结束面对的就是和漫不经心截然不同地毒舌点评了。

    深吸一口气,闻宋酝酿起情绪,却在看到秦时的时候又松懈了回去,望着静坐在那里的男人,他不知怎的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这场戏,可以请秦时老师帮我搭一下戏吗?”

    嗯?

    哈?

    闻宋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俱是一愣,疑惑都来不及掩饰,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满脸都是‘嗯?幻听了?’,又或者是‘这小子说啥呢?’,再不然就是‘他让谁来给他搭戏?’

    一时间整个天花板上满满都是疑惑的问号。

    宋雨霖最先反应过来,却是好笑起来,转头看了秦时一眼,说道:“这话我说了不算,试戏确实可以找人搭戏,只要你邀请的人愿意就行,秦老师,您看呢?”

    皮球被踢到了秦时这里,他默不作声,只是目光看向了场地中心的闻宋,清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的情绪。

    第72章 达成上一世夙愿

    说出那句话之后,闻宋心知他冲动了,一时有些懊恼,但不后悔,因为他确实想和秦时搭戏,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达成的一件事。

    眼下就看秦时他答不答应。

    闻宋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目光落在秦时身上,极力掩饰住了他眼底的期待。

    大约是十几秒钟过去了,秦时仍是没有开口回应宋雨霖踢过去的问题。

    闻宋眼睫微垂,抿了抿唇角,他不答应也没关系的,毕竟他们还算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况且秦时在工作上并不温和,这次没成,那就下……

    “好。”

    单单的一个字犹如山间清冽泉水般的从高山上流淌下来,直入闻宋的耳中,他愣了愣,抬眼看向秦时,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没等他把这个‘好’字回过味来,就见秦时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姿态淡然,好像他刚才答应的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一样。

    他边走边卷起袖子,似是在为等下的搭戏做准备,还问道:“你要演哪一段?”

    说话间,秦时已经走到了面前。

    嗅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冷杉木香气,记忆被勾远了些,闻宋恍然回神,敛眉收起眼中泛起的所有波澜,神色无异地回答:“第一段就演我在宫中刺杀失败,逃跑后遇到你的剧情。”

    “好。”秦时卷好了衬衣袖口,颔首欣然应允,又问道:“你现在要再准备一下吗?”

    这是可以等闻宋的意思了。

    周围看着听着的人纷纷觉得新奇。

    见过几次秦时的人新奇他居然对一个新人有这样好的耐心,还放下身段给新人演员试镜搭戏,这好像是从没听说的事。

    没见过秦时的人则心想着,这位高岭之花一般的影帝,好像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冷淡,对待新人的态度这不是挺好的吗?

    坐在长桌c位的宋雨霖看着这一幕,脸上挂起了满是兴味的笑意,坐姿也正了起来,俨然一副期待闻宋和秦时表演的样子。

    无论旁人怎么看待这一幕,其实落在闻宋眼里,他开始只是注意力稍稍被秦时卷起衣袖后露出的小臂线条转移了片刻,随后就被秦时的一句问话拉回到了正事上,迅速进入了试镜状态。

    他道:“不用,现在就可以开始。”

    闻宋并没有询问秦时是否记住那场戏的剧情和台词,若是别的人他或许会问,但秦时只要是应了,就没有任何问题。

    “好。”秦时点点头,脚步微动,调整了下站位。

    闻宋也相应地走远了几步,随后朝主考官宋雨霖看了一眼,后者会意,扬声说了句开始,整个试镜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地中心的两人身上。

    让人惊奇的是,和秦时站在同一画面里,那个叫文宋的年轻人,居然没有给人感觉逊色许多,和影帝级别的演员搭戏,这个年轻的新人好像也并不紧张。

    ……

    青年捂着左手臂,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也很是急促,他左右看着,同时脚步也并没有停止,快速且轻巧地迈着步子,脚步声极轻。

    突然,青年停下了脚步,目光看着某个方向凝住了,一个眨眼地功夫他便迅速转动脚步,身子往后,脊背挺得笔直,靠在了什么东西后面,或许是御花园中的假山,又或许某个墙壁。

    而这时他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是放缓了下来,他微微侧着头,似是在细听他垂眼看向的地方所传来的声音,声音渐远,他垂下的眼眸也随着渐远的声音抬起看去。

    到这里不难看出青年正在被追踪,而且受着伤。

    刚才那波追踪他的人走远了,青年小小地松了口气,抬步继续逃亡,迈出步子时他低头看到了什么,眉头蹙起,松开捂着胳膊的手,做出了撕扯衣物的动作,随后弯下腰在地上擦拭了一番,而后迅速起身离开。

    看到这里,宋雨霖的眼睛亮了一亮,凝神更加专注地往下看去。

    青年捂着受伤的左臂继续七绕八绕地前行,不知路过了什么,他脚步暂缓,抬头往高高的地方看去,那悬挂的似乎是一座宫宇的匾额。

    青年犹豫着,同时侧头往身后看了看,身后的追踪似乎快要追上他了,他咬了咬牙,推开这座不知名宫宇的大门,回过身有些费力地将大门合上,与此同时他也屏住了呼吸,紧皱双眉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一般。

    突然,青年凝固严肃的表情变了变,侧头往后偏了偏,他听到了什么。

    是脚步声。

    青年不动声色,左臂上捂着的手缓缓下滑到了腰间。

    那里放着武器。

    “听闻今日皇上宴请前朝大臣的宫宴上,不知怎的混入了刺客,要刺杀首辅大人和首辅之子,没想到这贼人竟然跑到我这来了。”

    “你说,这于你,是幸,还是不幸呢?”

    男人的话意味深长。

    青年已然转过身和他对上了视线,他面上的警惕不减分毫,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他放在腰间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好像下一秒就会挥刀而上。

    男人目光微闪,朝他腰间看了一眼,面上竟是浮起了一抹笑意,遇到刺客在他眼里不仅不是一件危险的事,反而还很好笑。

    青年看着他,目光审视,他已经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简单,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你是谁?”

    男人勾起唇角浅笑了笑,悠悠道:“入宫行刺,居然连宫里的情况都不曾摸清楚就闯进来了,这刺杀怎么可能成功呢?”

    第一回 行刺的青年被男人的话激到了,面上显出怒色。

    男人又道:“当今首辅,权倾朝野,你一人单枪匹马入宫行刺他父子二人,不过是以卵击石之举,有万全的把握才叫行刺,否则,便叫送死。”

    青年更怒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你说够了没有?总归都是死,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男人不惧,只道:“你可以再大声些,方才走过去的追兵追到前头找不到人,会返回来挨个搜宫的。”

    青年被男人的三言两语气得不行,但是却又没办法反驳,只得嘴硬道:“那我便抓你做人质!你既在宫中有宫宇,身份想必也不会简单!”

    男人大笑:“你抓我这个人质只怕是毫无用处,还不如在那宫宴上随手抓一个酒囊饭袋的朝廷官员有用,我只是这宫里没人记得的废人。”

    青年顿住,他看着虽然落魄却仍旧气度不凡的男人,又打量着这座宽大却老旧的宫宇,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七皇子!”

    “还好,不算傻到家了。”七皇子点点头:“不然傅将军倾尽全家之力保下的独子,就白费了心思,你说是不是啊,傅青城。”

    自己的身份被一语道破,傅青城面色大变,不由得后退几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便知道了,至于我想做什么先摆在一边,不如你先跟我说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好了。”七皇子说道。

    傅青城蹙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七皇子牵起唇角,微晒,眉宇间除了云淡风轻还隐藏着一股笃定的野心,他说:“因为我可保你性命,因为你想为傅家做的事,我可以帮你,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口中/共同的敌人是谁,傅青城心知肚明,他只是不信七皇子的话:“你如今自己的处境都是这般境地,如何帮我?你这话未免太过托大!”

    “可你如今能相信的人,只有我了,我只问你一句话,此刻要不要我帮你,你若不信我,大可看看这次我能否救下你,若我今日救你一命,于你便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该当怎么还,傅公子心里该当清楚的吧。”

    七皇子微微笑着,此刻浑身都透着深不可测地气息,这般从容不迫又让人无法忽视气场,傅青城二十个年头里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便是当今天子。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傅青城自小便听教书先生说过,眼前的七皇子,竟是和那个故事对上了。

    如今眼下,他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是生是死,不过赌一场的事!

    傅青城望着七皇子的目光逐渐从犹豫怀疑变成了放手一搏的坚定,他收起一直握在手上的匕首,扬起下巴,好似从前鲜衣怒马的傅家小将军一般,开口应道:“好,我便信你一回,若如你所说,我的命从今往后就是你七皇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