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秒后,栾姜才笑了,温温和和的文雅模样,仿佛他刚刚那个眼神只是栾忆暮的错觉。

    “你是不小心才害得我跌下湖的,父皇他又怎么会责怪你呢?”

    栾忆暮的心又是猛地一跳,她总感觉栾姜说的这句话微妙极了,栾姜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然而还没等栾忆暮组织好语言,常怀来了。

    “奴才见过七皇子。”常怀弓着身,毕恭毕敬的同栾姜行了礼,转而看向栾忆暮时,礼节与口吻都少了那么几分恭敬,“见过十一皇子。”

    皇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大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跟在栾帝身侧的常怀更是深知照料好哪位才会引得他们陛下舒心。

    原主已经习惯遭这般对待了,但栾忆暮可没有。

    她微低着头,咬了一口下唇,心里面陡然生出了几分怨恨来。

    常怀带着打量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栾忆暮,而后才对着栾姜有些亲昵又不失尊敬的说道:“七皇子,您快随老奴去养心殿吧,陛下这会正找您呢。”

    看着栾姜同常怀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栾忆暮又咬住了唇。

    她想不明白,明明原身才是和栾帝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是吗?但栾帝为何全然无视了包括原身在内的其他皇子公主,只将栾姜一人护在身后?

    难道就因为栾姜是他心爱之人的孩子吗???

    — —

    无须太监通传,栾姜便已经迈进了养心殿。

    这便是当今七皇子所拥有的盛宠。

    殿内的气氛有些冷凝。

    龙椅上的栾帝见到栾姜来了,冷冽的神色这才稍有好转。

    栾帝边亲昵地唤着,边朝栾姜招了招手:“小七来了,坐。”

    千般万般的宠溺都藏在了他的口吻和动作之中。

    栾姜坐下后,这才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身上。

    瞧着应该是刚及弱冠不久的男人五官清隽深邃,同样是女娲惊艳绝伦的炫技作品。

    只不过不同的是,栾姜看上去就是朵娇软软的小玫瑰,男人却是骨子里都透着冷的高岭之花,一抬首一低眉之间,更是蕴着浓烈难散的狠戾。

    栾帝见他二人目光相撞却不说话,遂笑着同栾姜介绍道:“小七,这位便是沈相。”

    栾帝话音刚落,沈陵修起身了,他拱手向栾姜微微弯腰行了个礼:“臣见过七皇子。”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所带来的感觉在这会碰面后倒是消失得差不多了,栾姜遂将那点儿异样抛在了脑后。

    他道,口吻不疏离也不亲昵:“沈相多礼了。”

    桌案上还摆着暗卫交上来的调查结果,想着里面的内容,栾帝便幅度极轻的皱了下眉,询问的口吻倒是格外温和:“小七刚才是去见了十一么?”

    栾姜娇娇哼哼地回道:“怎么了?我记得父皇只下令让十一禁足,可没说不许旁人去看望的。”

    他的五官是虽略显清冷,但总体瞧着却是甜软居多,导致这般撒娇由他做来,竟是丝毫不见违和感。

    叫人看了,倒愈发的想将他捧在手上护在心尖,任他予取予求。

    栾姜对面的男人见状微微敛目,遮了那眸中蓦然翻涌而起的深色。

    “你啊。”栾帝无奈极了,但心里却是尤为享受自家小崽子这难得的撒娇卖软。

    他又问:“宫中皇子众多,小七为何单单只喜欢和十一接触?”

    栾帝这话说的就好像宫中这么多的皇子,不过都只是任由原身挑选的玩伴罢了。

    我也很想知道原身为什么只相中了栾忆暮呢?莫非这就是女主光环?

    栾姜想了半天,才自己都不怎么确定的来了句:“可能是我同情弱小吧…?”

    “常怀。”

    候在殿外的常怀听到栾帝的声音,立马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栾姜面前,微微弓着身,一字一句、清晰又详细地讲道:“三皇子,四年前从马上摔下,断了腿,如今颓废的不成人样。

    五皇子,两年前被二皇子养的猫抓伤了眼睛,成了独眼,整日将自己关在府上,不肯见人。

    六皇子,也是两年前,和世家子弟们冰嬉时无意害得前户部尚书的嫡子李文成摔了腿,被李文成带人打的也断了腿。

    十皇子……”

    “停。”栾姜一头雾水的打断了常怀的话,他看向栾帝,满脸写着不解二字,“父皇,您让常公公给我说这些是做什么?”

    “与这些皇子相比,你整日黏着的十一也不见得有多可怜。”栾帝从龙椅上起了身,边说着边缓步来到栾姜跟前,揉着他的发顶,嗓音带笑,“朕怎么就不见你缠着其他皇子呢?”

    可能是栾忆暮她比较会卖惨吧。

    这话栾姜当然不能在栾帝面前说出来的。

    他眨巴眨巴眼,亮滢滢的眸子圆圆软软的,那股子娇气儿简直撞在了人的心坎上:“以前也不见父皇问来问去的,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眉眼满含宠溺的栾帝屈指敲了下他的额头,不过他动作轻的过分,“朕平日里还不够关心你吗?”

    栾帝见栾姜笑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儿似的,那副单单纯纯、惹人怜爱的小模样,叫他到嘴边的那句“十一心性歹毒”倒是硬生生地给咽回了肚子里。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心性再如何狠辣,有暗卫在,想来以后怎么也伤不到他的小七了。

    — —

    栾姜和沈陵修是一前一后出的养心殿。

    栾姜转了身,望向沈陵修,眸中似漾有潋滟春光:“还未向沈相谢过那日的救命之恩。”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了,即便是稍有些许表情,也足以叫人心起贪念。

    “七皇子客气了。”沈陵修晦深的目光在栾姜面上停了一瞬,“这是臣该做的。”

    栾姜倒是没感觉出什么来,他现在完全是把沈陵修当做救命恩人看待的。

    “如此的话,沈相可否愿意同我去喝上一杯?”

    他在笑,轮廓清而软,眉眼像攒着微光。

    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会被陛下当成宝贝疙瘩似的溺爱着。

    第48章 二号反派(四)

    镇五楼作为天子脚下最大的一间酒楼,每日所接待的达官贵人自然不在少数。

    但像今日这二位如此这般惊艳绝伦的世家子弟却甚是少有。

    正在斟酒的店小二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望了眼桌旁的男子与青年,在心里暗叹一句世家出身的贵族子弟果真与众不同。

    栾姜所选的位置在镇五楼二楼的靠窗,从窗边俯视,京城的繁华盛景一览无余。

    待到店小二离去,栾姜方才端起杯盏离桌面稍许远,他眉梢眼角漾着笑,那双清莹润泽的眸子里是极为真挚的情绪:“我敬沈相一杯。”

    青年的指骨修长,白洁如玉,只关节处微微泛着淡粉。

    窗外投落进来的细碎阳光是耀眼的亮黄色,这种太过于温暖的颜色照在他的手指和干净的白瓷杯上,竟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更透明白皙了些。

    沈陵修怔愣了片刻,却也恢复的极快,他跟着端起了酒杯,目光从栾姜指尖挪到了人的脸上,心神又有刹那的恍惚。

    他虽然经常出入宫中,但与这位七皇子只有寥寥几次碰面。

    那日经过净青湖出手相救也不过是因为陛下曾向他表明,帝王之位只会由七皇子继承,为了西栾的未来,沈陵修自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可是这会见到鲜活又清泠的七皇子,沈陵修忽然觉得,这份救命之恩由他担着倒是极好不过。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畅谈,所思所想、所见所闻竟然意外的十分相合,便愈聊愈起兴,到后面更是以兄弟口吻相称了,不知不觉间,一壶后劲颇足的好酒被二人饮了个干干净净。

    沈陵修少时成名,后连中三元得天子赏识,位极人臣,待人行事如玉温润,便是饮酒也只堪堪到五六分,故而几乎无人知晓当朝丞相乃千杯不醉。

    他此刻神思异常清醒,可坐于他对面的青年就不一样了。

    许是鲜少有饮过这般多的清酒,栾姜那双眼尾微微上翘的墨色眼眸里忽然漾起了一条满是星星的小溪流,那些星星和波光晃啊晃的,简直晃得人心都要乱了。

    偏他皮肤白得刺人眼,醉人酒意又在两颊掀起软软红晕,滟滟艳艳的,像开在山间羞羞怯怯的粉嫩桃花。

    栾姜醉了酒,虽不至于意识全无发起疯来,但脑子到底是有些不太清醒了,也不管其他,觉得沈陵修厉害,张嘴就夸了出来:“陵修哥居然懂这么多,真的是太厉害啦。”

    那股饮入喉的酒似乎将他的嗓音染得都变了,甜甜腻腻的,却不会叫人觉得做作,反而像那猫儿的肉爪在人心头抓挠似的,勾得人全身都酥酥麻麻。

    0748飞快地抬手捂着鼻:【妈耶,这谁能顶得住啊!!!】

    沈陵修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漂亮的眼却微微眯起,那一瞬间,他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猎人发现了世间最美味的猎物。

    就在沈陵修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栾姜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又晃,“唔,没了吗...?”

    还不等沈陵修有所反应,栾姜忽地起身,一把掀开了细帘,他那双眼睛里雾气昭昭的,说话的调儿不紧不慢,前两个字的尾音拉的有些长,带着点清软:“小二——,再来一壶酒。”

    刚巧他掀帘露面的时候,有一行人上到了二楼。

    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摇着折扇的公子哥,他面容姣好若女,奈何眼底泛着的青黑和眼中那隐隐约约的淫念色/欲将他的气质硬生生拉低了许多。

    镇五楼的熟客大多都是认得这个人的。

    正是当朝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尚英彦。

    京城世家贵族家中嫡庶子弟几乎都是成群扎推的,像大理寺卿商丘这般仅有尚英彦一个孩子的官员,那还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由此可见尚英彦在家中地位如何。

    也正是由于商丘及其夫人的百般溺爱,致使尚英彦养出了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的狂妄性格。

    性子如此顽劣倒也罢了,偏偏尚英彦这人好男风,京城之中地位不如他的年轻俊美青年皆被尚英彦调戏逗玩过。

    念及大理寺卿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故而大多数人被尚英彦调戏后并没有不管不顾的闹开,只当做是被狗咬了一口。

    前些日子尚英彦又闹了不小的事,若非商丘好说歹说,监察署的人怕早就将此事在早朝时报给栾帝听了;下朝后,商丘气得狠狠打了尚英彦两棍不说,还给人下了禁足的命令。

    奈何慈母多败儿,尚母见儿子在祠堂闷闷不乐、甚至连吃喝都勉强,那叫一个心疼又着急啊,于是在尚英彦百般恳求和保证之下,瞒着商丘把人给放了出来。

    尚英彦刚一得到自由,就让身边小厮联系自己的那帮狐朋狗友,接着就浩浩荡荡地往镇五楼来了。

    刚上二楼的尚英彦目光正四处扫着呢,忽而,他眼睛蓦然发亮,直愣愣地盯住某处,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不由自主的朝栾姜走去。

    一旁的人见了不解的叫了他的名字:“英彦...?”

    却见尚英彦毫无反应,一众纨绔子弟觉得奇怪,顺着尚英彦走的地方望去,面上齐刷刷地带上了惊艳不已的神色。

    那青年的相貌实在太罕有,像白日焰火那般明艳动人,便是连窗外春色天光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