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参将听出其中关联,“我记得氐人王室取名字有个规矩,若是同宗同辈血脉就会使用同一个假名,难道他们是!”

    过了片刻,谢 忽然笑了一下,“兄弟,他们是亲兄弟。”

    桓礼早已提前将查到的周国王室的资料传给北伐的将军们,古颜、真颜、领他,这是木阿蒙一脉最后的后人,那塔氏家族身负厚望的三兄弟这一次全都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或许冥冥之中确有天数。

    谢 注视着山坡下阵亡将士的尸首,“将那名氐人亲王提出来。”

    “是!”

    清河城内氐人的大本营中,古颜对着泛黄的军图复盘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脑海中不断闪过战场上那短短对视的一瞬,久经疆场淬炼出的直觉让他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命骑卫严密把守城池,接下来几日决不能掉以轻心。”

    真颜沉默片刻,忽然道:“他们人太少,连这种程度的伤亡都扛不住,只好退到城外三里处重新驻扎,这一战依旧是我们占上风,接下来只要持续进攻,不断滚大优势,他们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下一波!胜利毫无疑问掌握在我们手中!”

    古颜打断他道:“兵马是对方的三倍,还是在全军备战的情况下,没能一战将其冲垮,这是耻辱。”

    草原骑兵有一个明显区别于其他骑兵的打法,自古以来,重骑兵都是强军,训练难度很高,也正因为如此,骑兵十分珍贵,很少正面发动攻击,往往由将军率领,在战场边缘游走指挥,但氐人骑兵使用一种完全另类的打法,热衷于正面冲撞,且首战必然告捷。

    这一来是因为草原上的人天生会骑马打猎,骑兵训练难度相对很低,二来则是因为,沉溺于厮杀的氐人很早就窥透了战争胜利的秘诀,让对方战栗、震惊、恐惧,直至完全丧失战斗力,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一见面就要先用雷霆手段摧毁对方的军心,而后才能摧枯拉朽。

    在这个世上,再没有比骑兵践踏更令人恐惧的声音了,那铁马冰河声曾是多少人挥之不去的梦魇,面对如此强悍的敌人,只要稍微流露出惊惧,就将永远在炼狱中沉沦。然而就在今日,那支南朝军队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迎难而上,直面恐怖。

    古颜道:“他们是以命相搏,所以首战必须打得激进,抛弃恐惧,抛弃一切。”

    真颜猛的拍案,军图剧烈震动了下,“三十万对十万,没有丝毫输的可能!他们即便有勇气冲锋,却根本无力抵挡我们的攻势,一旦时间拉长,他们只能惨败,现在他们撤到城外,后方也没有支援,只要我们集结兵力持续猛攻,他们绝无反抗之力。”他盯着不说话的古颜,提醒道:“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古颜抬头与真颜对视,眼神交汇时莫名有种针锋相对之感,终于,古颜心中叹气,不再争论,问道:“领他呢?”

    真颜闻声重新坐了回去,“还没收到消息,估计还在南朝军队后方。”

    此次和克烈命那塔氏三兄弟一同镇守清河城,领他是其中年纪最长的,相较于两个弟弟,他本人并无领军才能,于是负责勘察战场收集情报,古颜交代他去查清南朝军队的行军路线,已经有一阵子没消息了。

    古颜道:“这些已经没用了,派人通知他回来。”

    真颜用眼神示意怯薛去传令。

    怯薛还未离开房间,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军!”那通报声异常响亮,像是要用巨大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某种悚然,“城外军队有动静!”

    古颜与真颜一听完亲卫说的,几乎立即抬腿往外走,脚步声又快又急,两人同时登上 望台,在望见远方那一幕时,两个人又再次同时定住。

    原本尸横遍野的战场已经被白雪覆盖,雪地中央竖起一杆引人注目的黄金军旗,应该是昨日战场上被斩获的胜利品之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被悬吊在杆顶,风雪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吹得十分凌乱,但古颜与真颜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领他!?”

    竟然真的是他!他应该在南朝军队后方三十里处的铁纳尔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是何时被南朝军队所俘?

    两兄弟脸上均出现巨大波动,却都下意识强撑着没表现出来,真颜第一时间道:“没事!南国军队昨日一战强攻不下,他们比我们更急,既然当众将人提出来,想必是要与我们进行谈判。”他像是在说服古颜不要冲动,“再等一等,看他们想要如何做,倘若真的有关战事 那也只能以周国为重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远处领他身旁的南朝士兵抽出腰间錾刀,弧光一闪,手起刀落,黑色头颅与黄金军旗应声倒地,前一刻还在轻微抽搐的人瞬间停止抽动,雪地上一摊猩红污水。

    真颜猛的瞪大眼睛,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几乎同一时刻,古颜双手握拳锤在墙垛上,巨大的力量让指节当场骨裂,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城中走,忠心耿耿的亲卫立即跟上去。

    这是宣战,不降不和,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哀歌出自屈原的《招魂》,非原创。

    第149章 清河之战(五)

    恐惧令人怯懦,愤怒令人失智。

    “回将军!领他已当众处决,头颅吊在旗杆上曝晒。”

    士兵退下后,谢 继续望着湛湛清江水,像是要穿过沉沉的水面,一直看清埋在河床泥沙中的残弓断剑,产自金陵的铁,在异乡的地下轻轻嗡鸣,一名参将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将最后一点倾倒在水中。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不出谢 所料,在接下来数日,氐人出城发动十数次猛攻,与梁朝军队日夜激战,火焰将天幕照的亮如白昼,清河城的布局变了又变,十几日下来,梁朝前锋兵马几经换血。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北府军表现出极为强悍的战斗意志,将军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士兵扛着断裂的军旗战至终章,哪怕是倒在地上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挥动錾刀砍断敌人的马蹄,没有一个人退缩,大不了就以命换命,这种凶悍的打法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氐人也是头一回见,简直大开眼界。

    自古军队士气只有由盛转衰,从未见过越打越盛,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谢 从一开始就清楚,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战争,勇武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即便最终真的无法拿下清河城,他们也必须不计代价为谢珩、赵慎拖住这三十万大军。

    他们的战术起了作用,被牵制住的古颜很快发现,十几日过去了,他与他的大军依旧被牢牢捆在清河城据点中。

    与普通围城战不一样,由于双方战略布局不同,急于解放骑兵的古颜其实比谢 更渴望消灭对手,本该是三五日就该结束的战斗,却越打越漫长,竟是还有种敌人越打越多的错觉。

    十万人如此经打吗?

    好在再怎么死撑,这点人也终究是要打完的。

    在发现南朝军队逐渐将作战重心转到防御而不是反击上时,古颜意识到,对方兵力跟不上了,决战的时机已到,这场表演确实很精彩,但一切该结束了。

    谢 也察觉到这一点,他让连日来打仗打得精疲力尽的军队在清江边重新驻扎,以防氐人绕后突袭,同时分拨另外两支两千人的军队日夜巡逻,杀气凝结如阵云,就连军营中年纪最小的士卒都猜出来,决战就在这一两日了。

    “将军!”军帐的幕帘被一只手忽然揭开,正在商量战术的众参将同时停下来,最中央的谢 抬头看去,在看清士兵脸上惊惧又激动的神情时,众人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谢 道:“走吧!”所有人立刻跟上。

    一步出营帐,刺骨寒风迎面吹来,但谁也没觉得冷,只有无穷尽的战栗。

    南朝军帐东、南、西三个方向上,各有七万人的氐人军队沿着地势排兵布阵,依旧是投石车开路,骑兵在前,弓手与步卒在后。面对严阵以待的南朝军队,氐人指挥官用一种睥睨的眼神缓缓扫视人群,他曾经很看不起这群人,如今却觉得有几分失敬。

    南国十三州,星罗棋布四千万人,除却西北将士外,原来还有铮铮铁骨。

    号角声迎风传来,氐人指挥官抬起右手,旗令官骑马出列,“出击!”

    黄金旗帜一分为三,轰隆隆的马蹄声拔地而起,三路黑甲骑兵自山坡上贯冲直下,每一支各两千人,劈山倒海而去。北府军熟练地摆出盾阵抵挡,一发现挡不住立即变阵,从极高空往下俯视,三支黑甲骑兵组成无坚不摧的鹰爪,瞬间将战场抓裂成三部分。

    同一时刻,东西方向的氐人也一齐进攻,战场破碎成犁田,激起的雪雾之大,直接令太阳暗得像是白日金星,这才叫真正的天昏地暗。

    “东南方向出现敌情!”

    “西北方向出现敌情!”

    “西南方向出现敌情!”

    源源不断的战讯飞到谢 手中,“出发!”没浪费一点时间,六位参将立即照原计划前往各处指挥。

    “拖住,一定拖到天黑!”

    “是!”众人把军令牢记于心,然后各自离开,谁也没有回头。

    谢 从未感到白昼是如此漫长,成千上万的人豁出去性命推动这迟缓的光阴,然而它依旧太漫长了。

    东南方向,骁骑营主力已近乎全军覆没,连活着的战马都没剩下几匹,其余人且战且退来到清江边。他们是北府精锐,出身大名鼎鼎的京畿四大营,身为精锐理应顶在最前方,是以连日来,他们的伤亡全军最高。氐人已摸清他们的战术,决意先将其彻底摧毁,集中力量往东南方向持续猛攻。

    青色军旗摇摇欲坠,骁骑营最后一名士兵孤零零地站在如血残阳中,望着不断涌上高地的氐人,他喘了一口粗气,啪一声丢开手中断裂的枪,从雪地里战友的尸体手中拾起一把剑,重新看向四面八方朝他冲来的氐人。

    “天佑大梁,昌鼎千秋!”

    潮水一样的氐人骑兵淹没了他。

    正在西边指挥军队的谢 收到骁骑营全部阵亡的战讯,他猛的回头,沉默一瞬,脑海中划过往日在盛京军营训练的岁月,紧接着传来消息的是五军营、天机营、左掖营,全线都在溃败,此时刚刚黄昏,谢 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调转马头。

    等谢 率亲军来到清江边时,不出所料这儿已升级为主战场,东南方被冲开的豁口成为氐人最好的突破口,铁骑如飞蝗一样迅速涌入,各大高地尽数被占领,其余驻点的北府兵不断抽调兵力过来防守,但一触即化。

    势如破竹的氐人铁骑一路往前,几乎贯穿北府军的后方,直到撞上一排青色龙章军旗,谢 率军挡在他们的去路上,氐人铁骑停下来,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北府军真正的主力遥相对峙,他们像在等待着什么,不再蛮横地冲上前去,反而以一种平缓的速度往两翼让开。

    “将军!你看那是!”

    地上传来不一般的震动,谢 阴沉着视线,盯着前方烟尘大起的方向,雷霆滚滚而来。

    肉眼望去比人还要高大的胡马载着五千重骑杀出大雾,玫瑰色的甲光泛着冰冷妖异的光泽,一骑当先的古颜手中提着月弯刀,像一匹复仇的头狼,在他的身后,是潮水般争先追逐的进攻号角,有那么一瞬,天黑了下来。

    “铁浮屠。”谢 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三个字。

    在这之前,他只在野史中看见过这种描述,胡人披白袍,乘红甲,以一当千。

    据说数百年前,氐人在阴山山心处凿矿取材,得到一种奇特的石头,精炼后可以得到一种特殊的玫瑰色锻铁,刀砍不入,水火不侵,氐人认为这是武神的恩赐,用其为王室亲卫打造重甲,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传闻中神鬼莫测的红骑兵,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南朝人眼前,展现出神话一样的扫荡力量,前排步兵瞬间被冲的七零八落,轻钢的月弯刀轻易夺去数十人的性命,马背上的古颜紧盯着谢 ,双方距离在极速拉近,地动震得平地剧烈颠簸起来。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谢 缓缓攥紧缰绳,他重新提起沉重的长剑,战马似乎感觉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猛的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杀!”

    他暴喝一声,平生所有愤怒都被提到胸口,双目瞬间猩红,一众将士听令一齐振动缰绳,毫不犹豫跟上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正面冲向势不可挡的红骑兵,长风卷起衣袍,热血尽洒北土。

    骑在马上的古颜看见北府军士气大振地冲过来,心神一震,目光锁定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上,离得近终于完全看清了,年轻的南国将军率领千军万马进攻,眼中是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冷峻神采,令古颜无端联想多年前在黑海外,曾注视着晦暗的雪山无声地崩裂汹涌。

    手中的月弯刀渴血似的不断震动,领他人头落地的画面再次闪过眼前,古颜浑身毛发耸立起来,狂潮一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来!与之一战!看谁才能旗开得胜!谁才称得上无畏之师!

    “驾!”他猛的抽动马缰,上千黄金旗帜在他身后迎风飞扬,仿佛徐徐展开的武神羽翼。

    骑兵与骑兵迎面撞在一起,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铁甲,遇上最一往无前的枪,万千雪花为之凋零,天地间勃勃生机刹那间黯然失色,只有战争的血色在无限蔓延。

    双方士兵在清江岸上咆哮着激战,天地间日月无光。

    谢 深陷在乱战之中,用剑快速斩下一名氐人指挥官的头颅,下一刻,他忽然看见一支红骑兵直冲自己而来,为首的正是那名氐人将领。亲卫被强行冲开,鬼魅一样的身影顷刻间已近在眼前,扬起的月弯刀即将割下他的头颅,谢 毫不犹豫地抬剑去劈,兵刃撞上圆弧,刺啦一声,一大片火星溅射出来。

    双方都被对方巨大的力量震慑了一瞬。

    “将军!”谢 的亲卫见到这万军中取敌首级的惊人一幕大吼一声。

    漆黑长剑顺着钢铁圆弧划过一道,呼啸而出的杀意将风雪削开,转瞬间谢 已经再次抬剑,直劈对方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李白

    第150章 清河之战(六)

    惊人的撞击力量令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两人身下的战马受到冲击猛的错开,往相反的方向疾冲而去,同一时刻,谢 斩下对方肩膀上一大片红鳞,古颜割断谢 半块白袍。

    “还在垂死挣扎吗?”

    谢 忽然听见对方说话,不标准,但的确是汉话无疑。

    古颜作为周国王室贵族,对汉化改革不屑一顾,学汉话的唯一目的是等有朝一日攻下南国,用来亲口嘲弄汉人,“你们的王朝都灭亡了,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

    谢 拽过缰绳调转马头,盯着那张渴望杀戮的脸,战场上声音非常嘈杂,他仿佛没听见对方说什么,眼见红骑兵包抄过来,他甩动缰绳,带着一众亲卫直接冲入了清江,这一段河水并不深,只堪堪到战马的膝盖,但冲击的力量太强,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

    古颜策马跟上,短短一段河流瞬间涌入上百人,千斤重的泥沙全掀了上来。

    双方在流动的黄色江水中追逐,岸边的战场上,氐人以二十人为一队,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将北府军包围起来,逐个击破,胜负已隐隐可见分晓。

    水越来越深,谢 一把勒停战马,亲卫也跟着停下,一群人立在水中央回头望去。

    古颜见对方已经陷入绝境,没有立即冲杀上去,停在河中与之对峙。

    古颜欣赏着战败者的绝望,“我会割下你的头颅,亲自带去给你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