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出现敌情!”

    “西北方向出现敌情!”

    “西南方向出现敌情!”

    源源不断的战讯飞到谢玦手中,“出发!”没浪费一点时间,六位参将立即照原计划前往各处指挥。

    “拖住,一定拖到天黑!”

    “是!”众人把军令牢记于心,然后各自离开,谁也没有回头。

    谢玦从未感到白昼是如此漫长,成千上万的人豁出去性命推动这迟缓的光阴,然而它依旧太漫长了。

    东南方向,骁骑营主力已近乎全军覆没,连活着的战马都没剩下几匹,其余人且战且退来到清江边。他们是北府精锐,出身大名鼎鼎的京畿四大营,身为精锐理应顶在最前方,是以连日来,他们的伤亡全军最高。氐人已摸清他们的战术,决意先将其彻底摧毁,集中力量往东南方向持续猛攻。

    青色军旗摇摇欲坠,骁骑营最后一名士兵孤零零地站在如血残阳中,望着不断涌上高地的氐人,他喘了一口粗气,啪一声丢开手中断裂的枪,从雪地里战友的尸体手中拾起一把剑,重新看向四面八方朝他冲来的氐人。

    “天佑大梁,昌鼎千秋!”

    潮水一样的氐人骑兵淹没了他。

    正在西边指挥军队的谢玦收到骁骑营全部阵亡的战讯,他猛的回头,沉默一瞬,脑海中划过往日在盛京军营训练的岁月,紧接着传来消息的是五军营、天机营、左掖营,全线都在溃败,此时刚刚黄昏,谢玦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调转马头。

    等谢玦率亲军来到清江边时,不出所料这儿已升级为主战场,东南方被冲开的豁口成为氐人最好的突破口,铁骑如飞蝗一样迅速涌入,各大高地尽数被占领,其余驻点的北府兵不断抽调兵力过来防守,但一触即化。

    势如破竹的氐人铁骑一路往前,几乎贯穿北府军的后方,直到撞上一排青色龙章军旗,谢玦率军挡在他们的去路上,氐人铁骑停下来,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北府军真正的主力遥相对峙,他们像在等待着什么,不再蛮横地冲上前去,反而以一种平缓的速度往两翼让开。

    “将军!你看那是!”

    地上传来不一般的震动,谢玦阴沉着视线,盯着前方烟尘大起的方向,雷霆滚滚而来。

    肉眼望去比人还要高大的胡马载着五千重骑杀出大雾,玫瑰色的甲光泛着冰冷妖异的光泽,一骑当先的古颜手中提着月弯刀,像一匹复仇的头狼,在他的身后,是潮水般争先追逐的进攻号角,有那么一瞬,天黑了下来。

    “铁浮屠。”谢玦脑海中久久回荡着这三个字。

    在这之前,他只在野史中看见过这种描述,胡人披白袍,乘红甲,以一当千。

    据说数百年前,氐人在阴山山心处凿矿取材,得到一种奇特的石头,精炼后可以得到一种特殊的玫瑰色锻铁,刀砍不入,水火不侵,氐人认为这是武神的恩赐,用其为王室亲卫打造重甲,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传闻中神鬼莫测的红骑兵,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南朝人眼前,展现出神话一样的扫荡力量,前排步兵瞬间被冲的七零八落,轻钢的月弯刀轻易夺去数十人的性命,马背上的古颜紧盯着谢玦,双方距离在极速拉近,地动震得平地剧烈颠簸起来。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谢玦缓缓攥紧缰绳,他重新提起沉重的长剑,战马似乎感觉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猛的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杀!”

    他暴喝一声,平生所有愤怒都被提到胸口,双目瞬间猩红,一众将士听令一齐振动缰绳,毫不犹豫跟上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正面冲向势不可挡的红骑兵,长风卷起衣袍,热血尽洒北土。

    骑在马上的古颜看见北府军士气大振地冲过来,心神一震,目光锁定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上,离得近终于完全看清了,年轻的南国将军率领千军万马进攻,眼中是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冷峻神采,令古颜无端联想多年前在黑海外,曾注视着晦暗的雪山无声地崩裂汹涌。

    手中的月弯刀渴血似的不断震动,领他人头落地的画面再次闪过眼前,古颜浑身毛发耸立起来,狂潮一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嚣着,来!与之一战!看谁才能旗开得胜!谁才称得上无畏之师!

    “驾!”他猛的抽动马缰,上千黄金旗帜在他身后迎风飞扬,仿佛徐徐展开的武神羽翼。

    骑兵与骑兵迎面撞在一起,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铁甲,遇上最一往无前的枪,万千雪花为之凋零,天地间勃勃生机刹那间黯然失色,只有战争的血色在无限蔓延。

    双方士兵在清江岸上咆哮着激战,天地间日月无光。

    谢玦深陷在乱战之中,用剑快速斩下一名氐人指挥官的头颅,下一刻,他忽然看见一支红骑兵直冲自己而来,为首的正是那名氐人将领。亲卫被强行冲开,鬼魅一样的身影顷刻间已近在眼前,扬起的月弯刀即将割下他的头颅,谢玦毫不犹豫地抬剑去劈,兵刃撞上圆弧,刺啦一声,一大片火星溅射出来。

    双方都被对方巨大的力量震慑了一瞬。

    “将军!”谢玦的亲卫见到这万军中取敌首级的惊人一幕大吼一声。

    漆黑长剑顺着钢铁圆弧划过一道,呼啸而出的杀意将风雪削开,转瞬间谢玦已经再次抬剑,直劈对方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李白

    第150章 清河之战(六)

    惊人的撞击力量令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两人身下的战马受到冲击猛的错开,往相反的方向疾冲而去,同一时刻,谢玦斩下对方肩膀上一大片红鳞,古颜割断谢玦半块白袍。

    “还在垂死挣扎吗?”

    谢玦忽然听见对方说话,不标准,但的确是汉话无疑。

    古颜作为周国王室贵族,对汉化改革不屑一顾,学汉话的唯一目的是等有朝一日攻下南国,用来亲口嘲弄汉人,“你们的王朝都灭亡了,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

    谢玦拽过缰绳调转马头,盯着那张渴望杀戮的脸,战场上声音非常嘈杂,他仿佛没听见对方说什么,眼见红骑兵包抄过来,他甩动缰绳,带着一众亲卫直接冲入了清江,这一段河水并不深,只堪堪到战马的膝盖,但冲击的力量太强,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

    古颜策马跟上,短短一段河流瞬间涌入上百人,千斤重的泥沙全掀了上来。

    双方在流动的黄色江水中追逐,岸边的战场上,氐人以二十人为一队,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将北府军包围起来,逐个击破,胜负已隐隐可见分晓。

    水越来越深,谢玦一把勒停战马,亲卫也跟着停下,一群人立在水中央回头望去。

    古颜见对方已经陷入绝境,没有立即冲杀上去,停在河中与之对峙。

    古颜欣赏着战败者的绝望,“我会割下你的头颅,亲自带去给你的大哥。”

    谢玦道:“敕勒川的风景十分令人怀念吧?”

    古颜没想到一个汉人将军还知道敕勒川,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杀意骤然凛冽,“你会后悔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