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池本以为这个梦境已经结束,谁知黑暗之中再度亮起点点光芒,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高高悬浮于半空之中,无声地俯视着地面。

    一具残破不堪的少年身躯倒落在怪石嶙峋的石林之中,而在他的身旁,是一道熟悉的鬼影。

    往后的一幕幕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往事:少年终究同意与自己的鬼影合魂、合魂之后的玉清池能为突飞猛进,鹰隼般的目光一下锁定到半空中一道无形的力量,随即徒手一挥,竟将一缕飘渺无踪的灵紧紧握于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忆念中的玉清池森冷开口。

    他能与此间忆念幻境的主人心意相通,乍听此问,眼前仿佛浮现出枫叶大片大片凋零的场景。随后,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小声说道:“我叫落枫。”

    瞬息之间,玉清池宛如冰雪淋身,神魂剧震。

    这怎么可能!

    洛云寰竟然拥有落枫的记忆——他竟是自己最落魄潦倒时,常伴自己身侧的那道烟云般温柔飘渺的魂灵落枫!

    一时之间,无数仿佛早已被自己遗忘在脑后的记忆夹带着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过往和落枫的种种回忆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不周山初遇、鬼域数次相助、长久以来的伴随……

    如今想来,许多曾经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的答案仿佛瞬间摊开摆在他的面前。

    落枫出现在他身边的时间正是洛云寰魂魄散去、将死未死之际,而当洛云寰重聚魂魄醒来后,正是因为这一缕魂魄没有归位,而导致他缺失了对自己的情感,心神不全,这才狠心刺了自己一剑……

    原来一切都是如此明显,他却如眼盲心瞎之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万般情绪交织而成细密的网,兜头罩下的瞬间又化而成为锋利的尖刀,万剑穿心般扎尽他早已经空无一物的胸腔。眼角发酸,眼眶泛红,不知是悔恨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玉清池从未有过这般无措的时候,他甚至感到疑惑,为何蠢笨如斯、罪该万死的自己此刻还有脸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洛云寰忆念中的落枫还在一点一点重复过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玉清池无言地看着,心痛如刀绞,直到最后,更觉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落枫飘忽不定的身形渐渐化作烟尘散去,洛云寰的身影也背对着他越行越远。

    脑中一片混乱,痛苦的哀嚎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

    命运对他何其不公,分明是此生最爱之人,却被自己误解至此?

    玉清池终于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神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欲破体而出。

    “……他执念颇深。”胸腔处仿佛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一道略带灼热气息的灵气从中涌出,飘浮至他的眼前。

    “那日他饮剑自尽,魂魄未来得及完全散去,便遭风月禁锢,可他放心不下你,强行分出承载满情感的魂魄随你而去。而后你为他重塑神魂,却在这缕魂魄上施加禁制,这道魂魄无法第一时间回归而至他缺失了对你的情感,不得不以天道伦常作为自己一切行为的准则,这才会在得知你开启轮回之劫为害三界后对你刀剑相向……”

    那道灼热的灵气渐渐在玉清池面前幻化出实体,竟是一根烈焰般火红明艳的灵羽——火凤之羽,焰云仙尊飞升之前交托之物,早先已被他纳入神魂,此时不知何故竟无端出现。

    火凤之羽在空中一顿,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显现而出,焰昀仙尊一身金红长裙,虚而不实的身形在梦境之中显得格外飘渺。

    “我将云寰领入仙门之时便知晓这个孩子极重情谊,作为修仙之人若是无法割舍不必要的情感,恐怕会吃许多苦头。我也因此放心不下,将一念神思寄于火凤之羽上,只愿关键之时能给予他一些帮助……譬如此刻,我来,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焰昀仙尊的声音如昆山玉碎,清灵飘渺,落入玉清池耳中却如同雷殛般的震魂裂魄,令他痛彻骨髓。

    “……玉清池,你耽于过往太久,不知他已动用禁术与你互换神魂,因此你才能在此时得见他魂魄之中的记忆,可你若还不醒来回到现实,恐怕再难见他一面……”

    玉清池闻言大惊,强忍神魂深处传来的巨大痛苦将自己逼上极限,强行突破如同枷锁般的困意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令他目眦欲裂惊骇欲死的一幕。

    第125章 以身相代(三)

    风厉鬼哭,寒气入骨。

    洞窟之外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鬼族邪修大军已然逼命而来。

    洛云寰已施展移魂转魄禁术,将自己七零八碎的魂魄转移至玉清池残破不堪的躯壳之内。

    生死交关之际,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好笑。

    支离破碎的神魂和奄奄一息的身体。何其般配。

    他自嘲似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低下了头,靠近面前那汪小小的水潭,手指攀上玉清池俊美得有些邪气的面容。

    微凉的指腹从斜飞入鬓的长眉,到纤长眼睫、乌沉深邃的眼廓、俊挺的鼻峰最后到薄薄的唇瓣,一路向下,满含着不舍和留恋,一点一点抚过此生最为眷恋之人的每一寸面容,直到水面映照出的幽寒凤目的眼尾隐隐沁出了点点泪光。

    眼中微微酸涩,洛云寰却始终不忍闭目,仿佛要将眼前这张面容深深印刻在灵魂之中,即使魂魄散尽、消失于天地之间,还能在残魂碎魄中留下些微印记。

    然而此刻守在洞窟之外的观泽眼见面前结界禁制骤然消散,心知藏身在洞窟里的仙尊已经油尽灯枯、灵力用尽,心中大喜,旋即率领鬼域邪修浩浩荡荡追入洞中。

    可待众邪修绕过七拐八弯、曲曲折折的甬道来到洞窟尽头之时,却看见曾经的三界之主、九霄鬼帝玉清池满目平静独坐在地,一手支颐垂眸凝视眼前的一方水洼。

    观泽双目圆睁,愣了一瞬,先是惊诧不已,随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转头对随他而来的鬼修将领道:“想不到堂堂鬼帝,一方霸主,临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顾影自怜!”

    “哈哈哈哈哈!”鬼域邪修大军爆发出震天长笑,观泽的副手一脸谄媚之色,“观泽大人,这玉清池不过就是一个无知小儿,此时为您的威压所折服,自知命不久矣,怕不是一时竟给吓傻了!”

    观泽脸上更显得意之色,其他邪修见此纷纷上前,褒扬奉承之语不绝于耳。玉清池沉疴难愈,早已无力回天,观泽脑中早已开始勾勒不久之后自己成为鬼帝之印的主人、称霸鬼域的模样,如今众手下对其百般赞誉自然无比受用。

    可就在观泽志得意满之时,眼前本该气尽之人忽然起身,拄剑而立。

    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玉清池虽然黑袍斑驳破败,胸口血流如注,当风站立也难掩周身风采。

    “你们来了。”他平静开口,声音不喜不怒,冷若冰雪。

    不知为何,观泽忽然皱起了眉,心中卷起一阵异样的不安:不过几日未见,他竟觉得眼前这个玉清池和他认知里的玉清池有些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心中忐忑不安,观泽下意识放出一缕鬼气试探玉清池的气息,可这人周身散溢而出的森森邪气确实属于玉清池无误,而他胸口难以愈合的伤口也正昭示着他不堪长久的性命。

    “玉清池,你已走投无路,速速交出鬼帝之印!”观泽手下将领却未察觉到面前之人的异样,见观泽沉默不语,便径直开口逼问玉清池。

    “鬼帝之印于如今的我来说已无任何作用,既然你们想要,给你们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