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拙体质不好,孙芳丽害怕他在外边玩出汗后风一吹就病了。

    所以会剪一些旧布来给他隔在衣服里边,一天能换好几块,还不容易生病。就是汗巾了。

    许拙屁颠屁颠地跑上去,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楼上又传来了吵架声。

    准确讲,是邢东海一个人的怒吼声。

    自从老杨给他介绍了那份安保工作之后,许拙已经好久没听见邢东海这么大发脾气了。

    还依稀能听见点内容:“什么破学校钱钱钱- -”

    许清朗不想他多听这些,很快就把许拙拉回了家。

    但等许清朗给他换好汗巾,出去轮班的时候,许拙还是偷偷摸摸地站在了门口。

    离门越近,就越能听见楼上的吵架声。

    李书梅是从来不同邢东海吵的。邢家发生的动静,可能和邢东海和邢刻有关,但基本和李书梅没什么关系。

    她就如同她无声走路的方式一样,像邢家的透明人,但又并非是完全的无足轻重。

    许拙对这个拘谨又沉默的女人没有太多了解,他之所以会站在门口,也完全不是因为对邢东海的破口大骂感兴趣。

    他只是想- -

    外边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连路边灯都开始工作,从筒子楼的走廊向外看去,能瞧见住宅楼细缝向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等熟悉的脚步声拖沓着从外边僻静的楼道上响起时,许拙噔噔噔地在原地踩出跑步声,假装是刚刚才到门口。

    然后抢在四楼充满怨气的吵闹声前,先打开一条门缝,往阴暗的走廊上投去了温暖的室内光。

    门缝笔直,向外投射,直接隔绝了邢刻继续往上走的道路。

    他上来的路上应该是已经听见四楼的声音了,黑色的眼睛像墨一样,又深又沉地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要和黑发连成一条线。

    随即才望向门缝里的许拙。

    外面下雨了,邢刻的头发还有点湿。

    许拙在暖光灯下望着他笑,神秘兮兮道:“阿刻,我看见你上来啦!”

    然后说悄悄话一般:“吃糖不?楼下阿婆给的,甜哒。”

    *

    邢刻这天在许拙家待得很沉默。

    饭没有吃特别多,身上的鱼腥味还比之前更重了,看着也很疲惫。

    他很排斥被许拙闻到这些,所以吃晚饭的时候,一直拘谨地坐在距离许拙比较远的地方,也尽量避免自己碰到太多东西。

    许清朗这天跑的是夜班,恰巧空出来了那么个位置可以供他这么坐。

    许拙很理解邢刻眼下状态的心情,所以难得没有主动去贴邢刻,只是会用小勺子往他的碗里添菜夹肉。

    就这样到深夜,不得不目送邢刻回家时,就连孙芳丽都在关起房门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孩子,谁看了都不高兴,但也谁都没有办法。

    老天的确是很不公平,他让有些人在这么小的时候就遭受了很多人一生也没有受过的挫折。

    也许有人会说早吃苦早成才,但邢刻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到最后也就只落得了一个那样的下场。

    所以不公平就是不公平。

    以至于孙芳丽叹气说:“也许他爸爸妈妈想通了,这次会给的。”

    时,许拙连话都没回,只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盯着桌面上的糖衣发呆。

    邢刻不爱吃甜,用大白兔引诱他进来不过是许拙随便想的一个小伎俩,他只是不想让邢刻在那个时候回家而已,进去之后许拙其实就没再给邢刻递。

    但大概是不想让许拙担心,亦或者是回应许拙的心意,所以邢刻坐在许家的时候,还是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颗。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许拙就格外地期待开学了。

    *

    时间转瞬即逝,在这方面倒总能轻易满足人的愿望。

    杏花苑里只随便再飘两天午饭香,国庆假就结束了。

    开学的那天,许拙特地起了一个大早,然后跑到家门口去等邢刻,要和邢刻一块儿去上学。

    大院口的徐妈家今天蒸了好多包子,过路的小孩儿一人发了两,味道特别好吃。

    通往六小的羊肠小道两个人已经走了很多遍,滚瓜烂熟了。

    没有邢刻许拙自己其实也能去,但他还是比较想和邢刻一起。

    瞧见邢刻的状态同之前相比没什么很大的差异,脸上也没出现什么新伤时,许拙便放下了一点心,和他用包子干杯。

    许拙没问邢东海最后有没有给邢刻钱,觉得没有必要,毕竟问不问也不会改变结果。他只希望辛苦的国庆伴随着交班费这个节点快快过去,然后他再和邢刻回归到正常的小学生活之中。

    到学校,早读的时候刘北辰就开始收钱了。

    五班一共有五十一名学生,一人五十元,加起来是很大的数额。所以刘北辰特地找了个小帮手,一个一个收过来。

    又要记名字又要点钱的,这收班费就不是个快活。

    一个早读下来,刘北辰似乎是累到了,见还没有收完,就让最后一个小组的同学轮流去他座位上交款。

    许拙快快上前,很快就将钱交好了,而等到他回头看见邢刻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钱时,却是猛地一愣。

    那个被刘北辰请来当帮手的同学也忍不住说了句:“……怎么这么多零钱啊。”

    周围的人太多了,这句话出来后,邢刻还没反应呢,许拙就先僵了僵。

    又恰巧在这时,许拙听见刘北辰跟了句:“谁啊?”

    值日时听多了他为难人的声音,导致许拙觉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咬咬牙,将邢刻手里的钱一把拿下来塞进那个同学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要把人拉走。

    可是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刘北辰扬高了声音的一句:“哎,这谁的钱啊?怎么还有一股鱼味啊!咦!”

    随即看热闹一样从人群里探了个脑袋出来:“邢刻!你爸妈卖鱼的啊?”

    那一圈小孩瞬间哄堂大笑。

    许拙攥住邢刻的手也顿时捏紧了,在原地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上一世在八班的时候,邢刻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但他猜想,大概率是有的。因为这一世有老杨和许家的帮助,邢刻的生活才变得比上一世好了许多,也就是说没有老杨和许家的上一世,邢刻只会过得更难。

    可是凭什么啊?

    这么困难的情况,邢刻也努力去解决了,一整个国庆这么忙碌下来,好不容易完成数额,凭什么还要面对这样的事情?

    许拙身体里有一股堆积了许久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冲到了头顶,这里边有对邢东海和李书梅的,有对命运的,但更多的还是对刘北辰的。

    所以他猛地转过头来,狠狠把刘北辰推到了地上。

    铁质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许拙也在漫天飘舞的钞票下,和刘北辰紧紧扭打在了一起。

    许拙的嘴抿得很紧,疯狂去推刘北辰的嘴巴,自己不说话,也不再让刘北辰说话。

    周围全是同学们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想多更点但渣作者的手速太拉了呜呜呜。

    苦口婆心出:阿刻不要打架阿刻不要打架阿刻不要打架……

    愤怒至极出:我来打!

    *

    感恩,鞠躬了。

    第30章 是对方唯一的好朋友,也会是永远都不离开的好朋友。

    国庆后的第一节 正式课堂, 五班就空了两座位。

    这第一节 是数学课,教他们的是一位年轻教师。因为刘北辰平日里要喊“上课”和“起立”所以他不在班上的话, 就变得很显眼。

    “刘北辰呢?”老师好奇问道。

    附近的学生说:“去李老师办公室啦。”

    “哦, 想起来了,你们最近要交班费是吧?”

    “不是, 是打架。”

    “什么打架?刘北辰打架?”

    “……”

    老师和同学们对早读课间发生的情况议论纷纷,刘北辰的名字被提及得特别多,只偶尔能听见“许拙”两个字。

    唯有邢刻一直感受着背后空了的座位, 低头看着书本,一声不吭。

    老师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很快就叫停了同学们的讨论。

    邢刻是最喜欢数学课的,而这是他自开学以来, 头一回上数学课不认真。

    大概上到一半的时候,邢刻余光瞥见窗边掠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连忙追过去, 随即就发现那是急急忙忙的许清朗。

    许清朗应该是才跑完车了, 在清晨的阳光下看着匆忙又疲惫。不断地打理自己的头发和外套,试图看上去体面一些。

    邢刻偏眸的时候正巧看见了这样的许清朗- -叔叔变得比暑假要更瘦了一些,满脸因许拙而起的担忧神情。他像触电一样下意识便将目光收了回来,然后很用力地抿了抿唇,黑色的睫毛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台上的数学老师在这时说:“邢刻, 你今天上课不是很认真嘛?这节课可是新的知识点啊,那来,你上黑板来, 来算一下这道题?”

    邢刻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 才放下铅笔, 在一众学生无声的目光下,安静地走上了讲台。

    同一时间,二楼年级组办公室。

    小孩打起架来根本不懂得收力,都是越打越狠。许拙和刘北辰两个人打得衣服全变形敞开了,身上也有好多道伤痕。

    这里边属许拙身上的最明显,他皮肤太白了,一点点小伤口看着都特严重。

    但刘北辰身上的伤口也不少,两人被李老师罚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还侧面身体对着侧面身体,暗戳戳地较劲想把对方挤走,脸都给挤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