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让许拙有点儿困惑了。

    然而仔细想想,又觉得并非是说不通的。

    上一世的邢刻遭遇比这一世更糟糕, 在初中一鸣惊人后立刻参加奥数赛, 显然是想要跳出曾经的生活圈。

    而这一世的邢刻生活变得好受了许多,为了许拙去了十一班,相比之下,他对奥数比赛的欲望肯定就没有上一世那么强烈了。对他来说,这一世的生活恐怕也没有上一世那么糟糕了。

    “所以你确定不去?”

    邢刻说:“嗯。”

    许拙沉默了一下:“但那个高考加分是真的哎。”

    如果最后足够耀人的话, 还有可能会被某些高校的系院特别录取。

    邢刻说:“我不需要。”

    许拙刚刚还在为邢刻惋惜呢,这会儿被他三个字直接炫住了,皱皱鼻子道:“了不起哦。”

    随即想了想说:“对了, 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 你要再去老曹那的时候, 带我一个呗。他之前在□□上说店里加了不少好装备, 还有会发光的呢,我想看看。”

    邢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行。”

    老曹那个店面刚开出来的时候,许拙也是常去的,还给老曹当过免费清洁工呢。

    后来是因为店面慢慢起来了,邢刻去的时候回回都很专注地和老曹说这个说那个的。许拙被晾在一边实在无聊,他对改装车也就是图个热闹,没什么真去学如何改装的兴致,渐渐的也就不去了。

    再加上上一世邢刻是没有接触改装车这些的,所以在许拙看来,他和老曹的相处不会引发任何问题,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放宽了心。

    这天提出要去老曹的店里,还真的是因为老曹前阵子给他发了个很酷炫的,会发光的改装零件,一下就把许拙给勾起来了。

    老曹不仅给他发,还给他画饼:“喜欢不,回头给你车上也安个?”

    这谁能受得了!

    许拙和邢刻一路跑过大风,上楼的时候,许拙就给邢刻讲老曹的承诺。

    老曹这个人其实有点小抠门的。所以许拙的意思是,这次不管老曹是不是真的想给他安,邢刻最后都得给他安上,哪怕许拙自己花钱都成。想想夜里出去的时候骑个会发光的车,那是真的酷炫。

    邢刻答应了。

    然后两人说着说着,许拙就又想起了之前车上的话题,苦着脸说:“老曹都知道我喜欢什么,咱两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会觉得我喜欢白灵,我是真没想过这种事我还用和你澄清。”

    邢刻听见许拙这么说,沉默了一下。

    黑色的眼睛在大风和昏暗的楼道下,显得十分暗沉,他偏了许拙一眼,随即恢复了直视,踏上楼梯道:“早晚的事。”

    *

    就为这样四个字,许拙那天晚上一晚上没理邢刻。

    第二天白天去学校的时候,两人的交流也很少。

    邢刻一直如此,所以很显然,这一次是许拙不高兴了。

    主要是他这阵子实在是太累了,他得和同学解释,得和听到了风声的周立解释,最后还要应付白灵时不时的别扭,以及白灵别扭以后,班上跟风出现的状况。

    就说之前白灵和擦黑板男生闹出来的矛盾好了,许拙就在身边,没办法不去帮忙,让人一个人承担整个班级的视线。而一旦帮忙了,下场就是让大家的传闻来得更猛烈,然后他得去应付更多的事情,简直就是怎么做怎么不讨好。

    许拙也会累,按照他的想法,他应该是能在累完之后,敞开了和邢刻说这些的,吐槽抱怨,都好。可谁知道他到了邢刻这,还得再解释一回。

    解释就解释。然而解释完以后得到一句“早晚的事”这就相当于宣誓他解释无效。

    许拙:“……”

    他这一天的心情都不太好,正巧下午放学的时候是体育课,和同学一个劲的打球。

    和平时在班上的好脾气不同,许拙打球本身就会利落一些。这天心里有情绪,球风就更凶了,简直就好像要将那些情绪全撒出来一样。经他手的篮球重得好像炮仗。

    惊得球场上的男生大叫:“我靠!许拙你疯了吧!”

    许拙不吭声。

    冬天到了,许拙的皮肤白了不少。

    他打球的时候会穿短袖,而且会把袖子撸到肩膀上边,当无袖穿。根本没被晒过的半截白白肌肤露在外边,同脸上臭臭的表情对比十分鲜明。

    又一个暴扣之后,篮球“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许拙的手都震得发麻,耳边全是围观同学的惊叹。而那球落在地上之后,也是再度直线弹起- -最后被人伸手高高地拦下。

    衣服乱飞的许拙站在球场上,愣了一下。

    就看见邢刻站在那里。

    伴随着年纪增长,两个人的性格造就了很明显的形象不一。许拙的衣服和书包总是会乱一些,东西也时常丢三落四。而邢刻的着装则永远整齐。

    他的校服能平整到褶皱都看不见,不知该说是他家洗衣有方,还是邢刻的身板实在是太笔挺。

    他就站在那里,洗旧的球鞋和球场上肆意又洒脱的青春少年截然不同。

    却一点儿也不比他们逊色,黑色的头发同样扎眼。

    将篮球一拍,直接丢回操场上以后,邢刻就后退了半步,看着许拙说:“走了。”

    许拙最开始还有点儿犟,抿抿唇不肯动。这么多年下来,他还真没怎么跟邢刻犟过。很显然之前邢刻说“早晚的事”里透露出的不信任感,是真的让许拙不高兴了。

    邢刻似乎也知道许拙不会轻易跟他走,所以说完那句话以后,直接走上前,把许拙的书包从球场上挑了出来,然后二话不说,拎着往校外去。

    背后的许拙这才愣了愣,随即擦了把汗,拿起自己的衣服后知后觉地跑过去。

    声音最开始还有点硬:“干嘛啊。”

    邢刻的刺才是真的刺。对比之下,许拙的刺就像小猫儿的倒刺一样,根本一点不扎人。

    邢刻说一句:“带你去改车。”

    许拙臭了一天的脸,就立马亮起来了:“真的?给我弄个什么色?”

    “想什么色给你什么色。不用你钱。”邢刻说。

    小孩儿是真的好哄。

    答应送个配件,去曹师傅店里的路上邢刻再给他买个汉堡,许拙就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等到了曹师傅的店里,就已经能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和曹师傅聊。

    “为啥就我吃汉堡?阿刻赔的呗,他之前气到我啦。”许拙坐在沙发上说。

    曹师傅很爱和许拙聊天。

    这也是对比出来的。邢刻这人和别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三棍子蹦不出一个屁,只要不聊工作,就一路沉默。

    对比下来,许拙简直就像天使一样,话多还不烦人。

    曹师傅一看他就乐呵。

    “气你,怎么气你了?”曹师傅一边折腾配件一边道。

    “我们班上同学找我事,他不站我这边。”许拙说。

    “哦,那确实该赔,还该骂。小邢你怎么这样呢,还是不是朋友了。”

    邢刻在折腾一大堆纸箱子,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顿了顿,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没说,继续沉默地埋箱子去了。

    许拙见状,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那也不至于那么严重。”

    “找你事不帮你还不严重?”

    “嗯……也不是很严重的事。”许拙含糊道。

    “那什么事?”曹师傅刨根问底。

    许拙说:“哎呀,就那个呗!我是我们班副班,班长是个女生,然后他们就觉得我两不一样!”

    曹师傅顿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暧昧地看向许拙,长长地“哦”了一声,“这样啊。长大了嘛出出。”

    “什么啊,您别逗我啦,是真什么都没有,他们乱说的。”

    “但这和小邢站不站你有啥关系?”

    “他就不信我不喜欢人家呗!我澄清了,还说是早晚的事!”许拙气呼呼道。

    说了半天,原来就是这样一件小事。

    曹师傅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段时间开新店,忙客户,忙资金流转,每天面对的全是严峻的问题。许拙的烦恼在他这就像个小蓝色的泡泡一样,梦幻又可爱,叫人心情忍不住变好。

    “那确实是早晚的事咯。”只听曹师傅慢悠悠说,“哪怕不是这个女孩子,不也一样能是别的女孩子,小邢这话没讲错,你们也的确到年纪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畅快,沙发上的许拙却是呆住了。

    所以原来邢刻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他早晚会喜欢白灵,而是他早晚会有喜欢的人?

    那这就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了。

    ……可如果是这样的事实,邢刻当时的表情看上去又为什么那么奇怪?至少许拙在看见他说那句话的表情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邢刻说的“早晚的事”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味道。

    仿佛说的不是“你早晚会有喜欢的人”而是“我们早晚会分开”许拙是因为这个才闷闷不乐的。

    “要什么色?”邢刻在这时准备好了东西,起身往许拙的方向走过来,递给了他一张色表。

    他前一天看上去也没有休息好,略显疲惫,递给许拙东西的时候,还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睛。

    许拙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说了句:“黑、黑色。”

    邢刻:“?”

    “红色!红色!”许拙忙不迭改了。

    邢刻皱眉:“这个色没有,订的话得等下个月。”

    “那绿色!”许拙随便瞥了眼表,说。

    “确定?”

    “确定。”许拙点点头道。

    “行。”邢刻说。

    说完就往许拙车的方向走。

    许拙看见他略显消瘦的背影,下意识就想叫住邢刻,想同他说点什么。让他以后不要再说那样令人丧气的话了,他们早就说好要当永远的朋友,流露出分开的意思,谁都会不高兴。

    然而看见邢刻回去认认真真给他挑了东西,然后咬着工具反手给他拆车的模样,一时间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 -到底是令人丧气的话,还是邢刻自己就为此而丧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