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出一丝不忿, 埋怨江千舟为何如此不公,埋怨当年自己鬼迷心窍,在盛昭孩提那年夺了盛昭的天赋,他当时是如何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的?

    郁安易抬脚跨过门槛,目光向角落一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实际上却恍如昨日,当时的每一幕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师兄,你怎么能为图修炼的捷径,而去入魔?”

    “师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我要去告诉长老会,告诉师尊。”

    他的厉声逼问与少年绝望的哭喊与否认。

    郁安易眼前一阵阵发黑,骤然重现当年的场景,少年在他面前呕出一口血,而自己步伐兴奋地转身离去,就差最后一步,天道之子的灵骨就是他的了。

    郁安易猛地阖上眼,倒退几步,再睁眼,险些以为自己做了梦,他嗓音发涩:“你怎么在这,主人。”

    盛昭从小门内走出,静静道:“闲来无事,寻个无人的地方打发时间。”

    怎么会闲来无事?郁安易回到剑宗后有打听过这一世的盛昭在剑宗五年内的经历,同门师兄师长没一个不喜欢他的,成日不是在修行练剑就是同师兄们打趣,怎么会闲来无事。

    莫不是因那些闲言碎语,已无人敢靠近盛昭了。

    当日没有处置那五人的愧疚心再一次爆发而出,明明此事因他而起,祸却全烧到了盛昭身上,他真是无能,这种时候了……

    郁安易深吸了一口气,还躲在主人的背后心安理得的养伤,做出一副漠视的态度。

    郁安易深深看了眼盛昭。

    他漠视他的神,让他受尽一切委屈,最后理所应当地指责神为何不怜悯他,为何不只看他。

    本就是他强求,本就是他强求,本就是他强求……郁安易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喉中弥漫起苦涩,本就是他强求盛昭要原谅他,本就是他强求要做盛昭身边的一条狗,本就是他强求要留在盛昭身边……

    所以盛昭无论对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他凭什么就因心中嫉愤去视而不见,对主人下手?

    郁安易垂下眸,竟不敢再跟盛昭清澈透明的黑眸对视,他低声道:“对不起,那日回元清峰后我放了那些人。”

    盛昭不语,静静地瞧着郁安易。

    郁安易竟觉得那道纯澈的目光下看出了他一切卑陋不堪,百年前的一桩桩一件件又浮现在眼前,他嘶哑着嗓音:“对不起……”

    他佝偻下腰,满目痛楚,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盛昭,一句又一句地重复那三个字,环住盛昭的手臂收得愈发地紧,勒得人骨头都疼,“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盛昭一直都无动于衷地任郁安易发疯,直到郁安易声音愈发哽咽,嗓子嘶哑地说不出话后,他才云淡风轻问:“只有对不起吗?”

    盛昭微微侧过脸,贴在郁安易的耳边轻声道:“仙君,你知晓的,我不养没用的宠物。”

    他微微勾起唇,“你想让我原谅你吗?”

    郁安易眼中血红一片,心魔又生,“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求你能原谅我。”

    盛昭弯起眉眼,徐徐善诱:“那你想求什么?”

    郁安易整幅心神都被蛊惑住:“我想跟无妄一样,永远都能留在你身边。”

    盛昭笑了下:“好啊,那仙君就展现出能不让我抛弃你的用处。”

    “抛弃”二字霎时让郁安易瞳孔紧缩,一双竖瞳宛如兽眸,他骤然抬头紧紧盯着盛昭,“求你,不要抛弃我。”

    他会竭尽所能。

    盛昭轻拍了拍郁安易的脸:“那样我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扔掉了。”

    盛昭任由郁安易抱着他直到心魔压下,他看得出来,郁安易的心魔已然彻底扎根,再多来几次可就彻底压不下了,到那时,修真界就再也没有郁仙君了。

    临走前,盛昭跟郁安易道:“他说想见我,走了。”

    郁安易张了张唇,静静看着盛昭离开。

    明明他们才见面没多久,明明他也想见盛昭。

    他也想拥有盛昭对无妄的这份特殊,郁安易狠狠闭了眸,他要怎么做才能比无妄对盛昭更有用?

    再睁开眼,他瞳孔中多了一抹猩红。

    ·

    “师尊?”

    雪中静立的白裳人微微侧头,邬钰抬眸看去。

    盛昭凑到邬钰身侧,仰脸看他,动作自然地用指尖拈了下邬钰眼睑处沾着的雪絮。

    他的动作很轻,划过邬钰眼前,就是极轻地抚摸,带着极轻得暧昧才有的痒意。

    盛昭似乎还没意识到,笑嘻嘻地问:“师尊怎么在这傻站着?”

    确实是傻站,灵体也不开,任由雪絮落到身上,眼睑都快结了冰。

    邬钰阖了阖眼,嗓音些微地哑:“怎么去了这么久?”

    盛昭以为邬钰的嗓音是寒风吹哑的,没做他想,反而打趣道:“所以师尊是因为我那一句去去就回,就一直在这等我吗?”

    “嗯。”邬钰握住盛昭的指尖,用灵力拭去上面的水迹,他眼微微垂下,专注认真:“是在等你。”

    盛昭下意识缩回手,却被攥了回去。

    邬钰:“急什么,还没弄干净。”

    有些不对劲,盛昭没数清他被邬钰握了多久才被松开,他脸有些发烫。

    很不对劲。

    盛昭面色一正:“师尊。”

    邬钰眉眼并不锋利,瞳色却很深,他静静垂下眸看人时,猝不及防间,轻描淡写地就将人锁进了眼里,“嗯?”

    盛昭深吸一口气:“我跟他的事很快就会结束。”

    他顿了一会儿,邬钰也没出声,周遭安静得有些寂寥,大雪簌簌落下,盛昭吸了口寒气,眼里闪过决然,“届时,我与师尊这场戏便演到底了。”

    盛昭是个利落的人,当断则断,更别说他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我与师尊还是师徒。”

    邬钰明白盛昭的意思。

    他们仅是师徒。

    第111章 应得的

    邬钰定定看着盛昭, “我从未在演。”

    他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敲在盛昭的心尖上,霎时将他砸懵了, 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 一抬眸就是不知何时上前,正离他极近的邬钰。

    黑眸幽深, 不似平常的淡漠,像是压着极重的心绪,千言万语都藏在其中, 看一眼就要将人吸进去般,偏偏面上还是无甚表情。

    盛昭看不出, 摸不准邬钰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同他开玩笑的还是……

    邬钰的灵体还是没开, 雪絮从鹤氅上落下,离得太近, 一动鼻尖就能闻到股锋利的冷香, 他抬手按住盛昭的腕骨。

    “师尊?”盛昭完全不敢动,眼睁睁瞧着他师尊拉着自己的手去碰他墨发下的耳尖。

    在雪中站了这么一会儿,盛昭的指尖早就冰凉,触不及防被烫了一下,他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在被邬钰攥着手去摸对方充血滚烫的耳尖。

    他师尊表面平静, 实则上耳根早就红了。

    邬钰低声:“我也没有在逗你。”

    他态度强硬,根本不允许盛昭缩回手,“你要我抱你, 要我亲你, 坐在我的身上, 与我做得这般亲密。”

    “我出不来了, 盛昭。”

    邬钰眼睑低垂下,目光隐忍,却一错不错,“我想与你做真正的道侣。”

    盛昭被惊到,他眉眼轻轻颤了几下,水润的黑眸氤氲出雾气,怔怔与邬钰对视着,似乎魂都被那双幽深莫测的黑眸吸了进去,心悸感强烈到无法自拔。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

    这一定是假的,他师尊这种活得像修了无情道的人怎么会喜欢人?而且还喜欢他?

    撩出事了。

    盛昭的脑子乱成一团,回想起自己跟邬钰做过的那些出格举动,愈想愈觉得似乎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他正出神,察觉到脸侧被温润的掌心抚住,瞳孔紧缩地看着邬钰一点一点地像他靠近,躬身俯首,慢慢试探,他掌心的力道轻柔,却又强势地不许盛昭侧过脸半分去逃他。

    邬钰淡漠的神情已经转变为深沉看不出情绪的隐忍。

    离得近了,盛昭才发现邬钰的呼吸也在不稳,同他一样,心脏蹦得快跳出胸膛。

    太荒唐了。

    “师尊……”盛昭话一出口,才发觉他的嗓音是颤着的,微弱细小得像是在求饶。

    可邬钰恍若未闻,他曾经教过他的好徒儿一个道理——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他不想放过他。

    唇间覆盖上的触感冷冽却柔软,淡漠又温柔,盛昭眼眸颤巍巍地睁大,湿得近乎要浸出水来,眼尾迅速泛出媚红,对方鼻尖的热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熏得熟透。

    只是轻轻碰一下。

    只是被对方主动地轻轻碰了一下。

    邬钰的吻很克制,触之即离。

    他们鼻尖贴着鼻尖,眼神交融。

    盛昭下意识抿了抿唇,脸滚红发烫,他眼睑颤得很厉害,愣愣的,等他反应过来,邬钰又靠过来,小心翼翼地继续噙着他的唇舌,用舌尖慢慢顶进他的齿缝。

    邬钰的动作很青涩,想也是,

    光风霁月的无妄仙尊怎么会跟别人接过吻?

    偏生邬钰吻他的同时,犹如深谭似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冷静,平静的水面上卷起了难得一见的风浪。

    看得盛昭也直勾勾地睁着眼,心脏鼓胀得愈发厉害,砰砰直跳。

    可是这是他师尊。

    盛昭咬了下邬钰。

    喘息不稳的男人顿了一下,很乖地退了出来,他别过头,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鹤氅早就在动作间掉到了地上,盛昭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邬钰已经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深处。

    邬钰又回过头,唇舌间还残留着香甜黏腻的味道,轻轻滚动喉结,就被他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