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连体修身蕾丝连衣裙、卷着大波浪卷的女人人未至先闻其声,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手上拿着一件婚纱,身材有些微胖,但形体大方不做作,单眼皮薄嘴唇,唇边有痣,是商人惯有的精明面相,盯着人看时,虽有疲态,但仍旧挂着一丝很不好惹的冷意。

    她一边整理婚纱,一边和身边抱着孩子的客户说着什么,间或还抬起眼看向祁轻筠,迟疑道:

    “你好,你要来拍婚纱?”

    “不是。”祁轻筠赶紧否认,上前一步,礼貌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之前在这里开过照相馆的林遇山吗?”

    “他是我爸,你认识他?找他干嘛?”

    波浪卷女人狐疑地看了祁轻筠一眼,在心中搜肠刮肚地想着对方的名字,但四十多年的记忆浩如烟海,女人一时间也没能想起祁轻筠是谁,因此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犹疑。

    “粹姐?”祁轻筠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见过林粹,没有想到对方二十多年来变化竟然这么大,原本柔弱苗条的身材已经变的丰满起来,当下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将林粹打量了一遍,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林粹才恍然回过神来,终于从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海中模模糊糊地找到了一个笑意盎然的俊秀青年,猛地一拍大腿,惊愕道:

    “祁轻筠,小云儿,是你?”

    祁轻筠正想叫林粹别再叫自己这个羞耻的外号,林粹却忽然皱眉,出声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小云儿今年起码四十多岁了,你长的这么年轻,不可能是他。”

    说完,她无意间抬眼看了一眼祁轻筠身后似笑非笑反正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的钟雪尽,又是一愣,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操,钟雪尽小钟,你怎么也变年轻了”

    她本来精明的脸庞此时因为迷惑皱成一团,像个苦瓜似的迷茫不已,落在祁轻筠和钟雪尽身上的眼神似见了鬼,看样子像是在搜肠刮肚试图找寻能解释这个返老还童奇特现象的理由。

    祁轻筠正在想着要编什么理由蒙混过去,就听林粹忽然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对,小云儿和小钟感情这么好,我有在新闻上看到两个人结婚的消息。”

    说完,她恍然大悟,试探性地开了口,小心翼翼地抬眼问祁轻筠,自认为自己的答案八九不离十:

    “你们俩,长的那么像他们夫妻所以是不是钟雪尽和祁轻筠的儿子?”

    祁轻筠:“”

    钟雪尽:“”

    他们正想同时开口否认,就听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阵瓷杯破裂的声音,砰的一声,刺耳如同玻璃被枪子瞬间打穿,惊得人耳膜一颤,只听碎片刮擦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旁的婴儿受不了如此大声的动静,当场哭了起来,凄厉的哭声似弦断,混合着瓷杯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吵得人头疼。

    祁轻筠心底咯噔一声,回身一看,见祁有岁手中空空,猛地摔了手中的杯子,一双眼赤红如同野兽发怒,当场失去理智,又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桌子,带翻一大堆杂志和剪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昭示着他这些天来的惶恐和不安终于成真,如同洪水冲出闸口崩腾爆发,像是受不了般大声吼道:

    “他们才不是我爸和我妈的儿子!”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些许哭腔,像是泄愤般用力推了身边的钟雪尽一把,差点让钟雪尽一个没站稳栽进瓷杯碎片里:

    “我才是!我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祁轻筠惊愕地看着祁有岁的动作,逐渐瞪大了眼:“”

    看着祁有岁和自己有着七分相的脸,记忆碎片纷纷扬扬如同暴风般席卷了祁轻筠的脑海,瞬间引起来自灵魂深处的强烈震颤。

    他只感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一根弦忽然断了,忽然想起自己许多被他不小心忽略的点,比如重生过来的那天刚好是祁有岁的生日,而十六年前的那天刚好又是钟雪尽难产生下孩子那天!

    这个孩子,又和他一样,姓祁

    不会吧

    一个不好的预感顿时成真,祁轻筠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只觉面前一片恍惚,面色惨白,动了动唇,好半晌站稳,才艰难地扶住前台,指尖发紧泛出白色,狼狈地抬头盯着祁有岁,张嘴的第二遍才勉强发出一声气音:

    “你刚刚说,你是谁的儿子?”

    “我是祁轻筠和钟雪尽的亲生儿子!亲生的!”

    祁轻筠暴躁地箭步上前,抓住了祁有岁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让祁有岁吃痛叫出声,却恍然不知道自己此刻面上的表情有多狰狞可怖,眼底血丝遍布,声音发哑:

    “说清楚,你妈是谁,是哪个钟雪尽?”

    祁有岁狠狠压下口中的痛呼,咬牙怒而和他对视,呲起牙像是猛兽亮出凶器,一字一句如同示威道:

    “我妈是南港百年世家钟氏钟家,首富钟知春的幺子!”

    “我爸是钟意集团的前总裁,祁轻筠!”

    “不管你们两个长的有多像他们,但我才是!我才是他们俩的亲生儿子!”

    “轰——”

    话音刚落,祁轻筠只觉得自己的浑身的理智和冷静克制全部被这一句话炸成了飞灰,整个人脑海如同被原子弹席卷过的土地一般一片空白,身躯似泥浆浇筑般呆愣在地,傻傻地盯着祁有岁张张合合的嘴唇,像是被这句话永远夺去声带,再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

    第19章 “我相信你是我爹。”

    祁有岁的话音刚落,满室的人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四下皆沉默。

    除了婴儿纷乱嘈切的啼哭和祁有岁因为愤怒的喘息声,空气一时间沉凝下来,宛如一团胶水混着毒药粘连了氧气,呼入口中时是刺肠穿肺的刺痛。

    祁轻筠耳膜鼓胀,一阵拉长的电报音像是利刃般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脑神经,刺耳难听,他难受地蹙紧了眉,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和不可置信,出现了短暂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