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祁轻筠不知不觉话题偏了,低声道:

    “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音音根本没有疯。”

    “他还不疯?”

    钟玉容觉得祁轻筠和钟雪尽的脑子都不太正常,愁的头发都在一根一根往下掉,眼看着才刚到中年就要秃头,不可置信道:

    “他都为你疯了八年了,每天睁眼闭眼就是报仇,不管儿子不管爹也不管公司,你还觉得他没疯?”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祁轻筠淡声道:

    “所以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愧疚到无颜面对你们。”

    “那天在火场,你真的以为他全是为了我才犹豫的么?”

    祁轻筠抬起头,盯着钟玉容:

    “他想为我报仇,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此不得不舍弃了一些东西,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伤害很多人,两厢拉扯之下,才会产生心理疾病。”

    他的眼睛很深沉,口气很清晰,慢慢地理着钟雪尽的心路历程:

    “他知道爸爸对他的期待,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想走的路;他知道很多人需要他,但是他知道他也很需要我。”

    “大哥,人生就是两难。”祁轻筠问钟玉容,语气很淡,却重若千钧:

    “如果有一天嫂子被人害死了,你能忍住不报仇吗?”

    “在报仇的过程中,看着不理解的家人,你会犹豫吗?会痛苦吗?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看着你辜负过的亲人,你会不愧疚,然后毫不犹豫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回到他们身边吗?”

    话音刚落,祁轻筠的话如同一双大手,在钟玉容的心中搅弄起无数风云,惊起惊涛骇浪。

    至此,钟玉容终于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

    成年人就是这样,选择了这个,就得放弃那个;成全了自己,就可能会辜负别人。

    人生就是两难。

    索性钟雪尽比任何人都要幸运,有了重来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你厉害,论诡辩,我说不过你。”钟玉容重重地将自己的身躯塌在门背,仿若玉山倾颓,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假设你当初没有死,那一切该有多好啊”

    如果祁轻筠没死,钟雪尽就不会疯,祁有岁也能在爸妈的保护下平安长大,钟夫人可能不会因为受打击,郁郁而死,钟知春则可以早早的退休,享受儿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都还不晚。”

    祁轻筠却道。

    他学着钟玉容的模样,将后背靠在门上,耳边却一直注意着客厅里的动静:

    “遗憾总能弥补,只希望爸爸能原谅音音,我们一家人可以”

    砰——

    巨大的碎裂声从门缝中尖利的挤了出来,不断放大远去,像是一个恐怖的满嘴尖齿怪物,不断冲撞着仅存的缝隙,噼里啪啦杯盘落地的声音犹如它的钳子,用力拍打着地板,引起空气的惊颤和耳膜的狂震。

    祁轻筠和钟玉容同时止住话头,面色大变,对视一眼,瞬间打开门冲了进去。

    不料,祁轻筠才刚刚踏进客厅内,眼前的一幕就让祁轻筠瞳孔骤缩,差点呼吸心跳一起停了:

    刚刚从医院接回家的钟知春不知听钟雪尽说了些什么,面容微微狰狞,像是被气狠了,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一头年迈力竭的老黄牛,脸颊涨红。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钟雪尽,失控之下,竟然用力抓起桌上的杯子,猛地掷向躲也不躲的钟雪尽身上。

    钟雪尽的肩膀被砸中,白瓷杯子瞬间碎裂开来,湿淋淋的不知是冷水还是热水的茶叶淋湿钟雪尽的半边手臂,惹得他闷哼一声,踉跄地后退几步,双腿又重重挨了一下钟知春的拐杖,钟雪尽疼的差一点当场跪下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钟知春像是气狠了,干裂发紫的嘴唇不断张合,反复重复着不孝子两个字,脸上的皱纹疯狂地抖动着,像是失控了般用力抬起手臂,颤颤巍巍地走向钟雪尽,抡起拐杖就想再砸钟雪尽第二下:“”

    祁轻筠见此心尖陡然一颤,一个箭步冲上前,抱着钟雪尽躲开钟知春的拐杖,随即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钟雪尽湿透的身躯上,指尖慌忙地摘去钟雪尽头发上的茶叶,掌心压在对方的肩膀,手腕还在微颤,难得有些慌张:

    “你怎么样?烫着了没有?”

    钟雪尽摇了摇头,额角已经肿了大半,像是被东西砸出来的,好悬没被碎片割裂皮肤,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像是在哭,但又强忍着情绪:“是温水,没有烫着。”

    “”

    还好还好,老头子虽然生气,但是还不至于害死自己的亲儿子。

    祁轻筠狠狠地将心放回远处,将钟雪尽揽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钟知春,眸光还有些冷。

    但在视线完全落在钟知春脸上的那一刻,祁轻筠却微微愣住了。

    “”

    钟知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钟玉容拉开了。

    那个曾在记忆里意气风发、高傲地甩给自己一亿让自己离自己的幺儿远一点的中年男子已经老的不成样子,鬓发像是被雪染就,霜华一片,整个人像是残破的一个破风箱,亦或者是狂风中的蜡烛,生命之火已经濒临熄灭,甚至连呼吸都困难,憔悴又虚弱,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因为情绪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佝偻着肩膀,腰微微下塌,苍老的脸上已经爬满了冰凉的眼泪,颤抖的声音包含绝望和痛苦:

    “幺儿,你为什么不早点和爸爸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