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亦惜才,实在不想看云谏在邪道上误了天赋。

    盛怀昭微垂眼睫,心说这谢缙奕是不是反贼他不知道,但一定是把好铁锹。

    这种时候还不忘给他师门挖人,他要是淮御仙君,都得落泪了。

    但去元星宫,倒真是一个好去处。

    淮御仙君天下第一,若云谏能成为他的弟子,有元星宫的庇护,还怕突然暴毙?

    盛怀昭刚想答应,身侧的人却倏然搂紧了他的手臂。

    云谏半靠着他的肩膀,一双圆润黑亮的眸子仰视着他,嗓音近乎娇柔:“……怀昭,你不要听他胡说,我只是随便练练,并不是一心求问剑道的,你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

    盛怀昭:……

    我怎么就听出了那种“你别误会,我跟他只是好朋友,对你才是真心”的茶味呢?

    盛怀昭发冷的指尖被云谏温热的掌心包裹,小哭包漆瞳落着一层潮雾,欲语还休。

    盛怀昭一看就知道他又要来事儿。

    “怀昭,我真的只是随便练练,你比剑要重要得多。”

    盛怀昭:“……”

    他也真的没有想跟剑争宠的意思。

    云谏的茶言茶语虽然声音不大,但修真之人哪个五官不灵敏聪慧,他即便压得再低,也能一清二楚落入外人耳边。

    江尘纤错愕惊异,谢缙奕更是没忍住咳嗽出声。

    虽然先前他们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现下还是想说——

    昨天晚上那个一剑破冕安的剑修,私底下竟是这般……矫揉造作?

    江尘纤的目光不自觉挪到盛怀昭身上,少年的毒舌他是领教过的,也猜想其绝不是什么温柔耐心之人,那魔修为何会对他撒娇?

    而下一刻,他却见盛怀昭习以为常地抬手,像摸小宠般抚过云谏的下巴,揉揉后脑勺,然后捏了捏脸蛋。

    盛怀昭笑容温柔:“茶味儿呛到我了,收敛点。”

    云谏委屈地抿起嘴巴,哼哼唧唧地继续缠着他。

    江尘纤、谢缙奕:“……”他们看不懂,他们大为震撼。

    身后两人失常的表情被云谏的余光捕捉,确认两人暂时没有要打扰的意思,云谏这才放下心来。

    可他方才回头,却见跟前的盛怀昭不冷不热地抬着眼,似将他那点小心机收尽眼底。

    刚竖起耳朵摇晃尾巴的得意小云慢慢蔫了,自知犯错,低头靠在他的怀里。

    变脸一套一套的。

    要是让小冰山知道他另一个人格是这样,他会怒火攻心追杀小哭包,还是羞愤欲死拔剑自刎呢?

    盛怀昭叹了口气,轻轻地抬手在云谏的后颈处捏了捏。

    这下云谏的表情松缓下来,他便也缓了一口气。

    是该休息一会儿了,养精蓄锐,争取平安开启金手指。

    天阶愈疗丹有安神的作用,盛怀昭很快就犯起了困意。

    混混沉沉之际,他感觉到一只手轻托了一下侧脸,随后脑袋便靠到一个结实的肩膀上。

    “我守着,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盛怀昭彻底睁不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倒在了云谏的怀里。

    这是他穿进这个世界以来,睡过最沉的一觉。

    像是突然沉入了识海深处,整个人轻飘飘的。

    “哥哥……”

    “哥哥……”

    女孩的唤声像是串联散乱意识的针,盛怀昭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悬空的状态。

    像是游离飘散的灵魂,停驻在人世间的一角,以局外人的身份观察世界。

    盛怀昭停在了一处破旧不堪的现代出租屋里,而刚刚一声声唤着“哥哥”的少女被另一个大她没几岁的少年护在怀中。

    应该是兄妹两人,灰头土脸地缩在旧床底下,像是世界只剩下彼此,紧紧地拥着对方。

    而客厅里,一群面目狰狞的男人带棍拿刀,将本就残旧的家具捣了个天翻地覆。

    敲敲打打一无所获,为首的男人将烟蒂吐在地上,粗俗地骂了两句话。

    随后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将一桶红色油漆泼到墙壁上,找了个拖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少年屏住呼吸,手轻轻地拍着小女孩的后背,似在安抚。

    而就当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散去,他们以为逃过一劫时,一袭人影骤然而落。

    如高空坠落的重物,一个男人砸落在床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床底。

    咚——

    在看清男人相貌的前一刻,盛怀昭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第22章

    梦境破碎后便成了不断龟裂的残片,犹如泡影消失,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浓烈的腥气溢在鼻端,盛怀昭终于回想起入梦前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迷糊地问道:“……云谏?”

    “没事,”抱着他疾跑的少年低声劝慰,“我们能逃出去的。”

    盛怀昭顺着他的手臂微微回头,这才发现两个人身处一个幽暗的洞穴,明明四下无光,但眼前就是一片猩红的血色,洞穴内壁附着着黏连湿滑的液体。

    “怎么了,这是哪里?”话音刚落,盛怀昭就发现岩壁凹陷的隐匿处涌出了各种黑色的,浑身布满濡湿细毛的蜘蛛!

    ……卧槽。

    脑海里的噩梦消失得一干二净,盛怀昭瞬间吓清醒了。

    “你睡着的时候,兽巢发生动乱,血月蛛发现了我们。”云谏的嗓音温沉。

    虽然兽巢附近凶险不已,但血月蛛现身时的异动并不像是它在打架。

    盛怀昭最怕的就是节肢动物,胃里登时翻江倒海,他强忍恶心:“这些就是血月蛛?”

    “不。”云谏掐了个焚诀,将眼前围堵过来的蜘蛛烧退,“这是血月蛛的幼虫,真正的血月蛛……已经将我们吞入腹中了。”

    盛怀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云谏吸了吸鼻子:“怀昭,我们被吃了。”

    云谏将怀中的人抱得极紧。

    在血月蛛袭击那个山窟时,盛怀昭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甚至连呼吸都比寻常人入睡时要浅下三分。

    云谏一时心悸,这才着了血月蛛的道,被他吞吃入腹。

    他想好好看一看盛怀昭出了什么情况,却没想到这群孽畜纠缠不休。

    盛怀昭僵在他的怀里,想要落地,却发现浑身犹如鬼压床了一般动弹不得。

    追袭在身后,如成年狼犬般大的黑色蜘蛛扑袭而来,云谏下意识拔剑,才发现自己的佩剑早断开了。

    关键时分,一道紫光凛冽的剑击穿岩壁飞刺而来,云谏眼疾手快握住剑柄,往后一挥一斩!

    仙剑凛冽的剑意激荡十里,身后所有小蜘蛛在凛冽的剑意中化为齑粉,纷杂吵闹的洞窟里迅速安静下来。

    云谏体贴地俯身,半跪的姿势让盛怀昭更好地靠在他怀里,紫曜剑刺入地面时迅速布开结界,将两人所处的地方净化保护起来。

    江尘纤跟谢缙奕从刚刚击碎的岩壁中缓步走来,瞧见两人皆是平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缙奕望着地上那柄紫曜剑,心绪微漾。

    仙剑向来认主,除主人以外极少任他人所用,更很难随便发挥剑中的所有灵气,但云谏挥动紫曜剑时却没有丝毫阻碍。

    连自己伴剑百余年才摸到的那点剑意门道,云谏刚刚甩手便使了出来,且一招制敌。

    江尘纤不习剑,自然也没注意到谢缙奕的情绪,只看向两人:“这妖物腹中过于崎岖,我们找了好久才听到响动。”

    云谏轻声:“没有大碍,多谢。”

    “血月蛛乃上古魔兽,非但凶狠善战,而且腹有乾坤。”谢缙奕道,“此蛛诡谲之处在于它自诞生起,无论子孙多少代,都只有一副躯壳。”

    无人知道血月蛛是从何时现世的,但此蛛生来通晓制阵法术,自行在体内结阵,它的后代生于体内,一胎八万,而这八万幼蛛汲取母蛛的魔气成长,在他的体内如练蛊一般厮杀搏斗,最后存活的那只则会受到母体献祭,继承母蛛的修为。

    而它的蛛丝堪比天阶铸器石,每一只血月蛛自诞生后会自己为外壳套一层丝,在漫长的躯壳更迭中,它的内阵越发诡谲,躯壳愈加尖锐,在魔界可谓虎踞一方。

    原书的魔尊在魔域呆的那几年,曾想过入血月蛛体内偷一只幼虫拎出来养着,但没进入血月蛛的地盘便被它的魔气镇住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他们当下遇到的这只血月蛛正好进入暮年,它的体内正养着新一轮的蛊虫,等这八万幼虫厮杀干净后,它便会自我消陨,将修为传承下去。

    浓烈的恶臭从岩壁上凸起的岩块渗出,腐蚀的剧毒雾气开始蔓延。

    显然,这是血月蛛在消化自己吞噬入腹的“食物”,让他们更好地成为幼蛛分食的对象。

    盛怀昭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瞬间感觉喉部像是被热刀刮过,毒迅速顺着口鼻往心肺蔓延。

    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凡人,在魔兽的肚子里不过时一块随时被腐蚀吸收的肉!

    “怀昭!”

    盛怀昭的意向很快就引起了云谏的注意,小哭包紧紧地扣着他的腰:“你没事吧?”

    痛,蛛毒迅速地渗进神经里,盛怀昭只觉得眼前的人都落出了重影。

    云谏薄唇一抿,在毒雾隔绝视线之间,抬起袖子轻托盛怀昭的额头。

    灼痛之中,轻薄的吻落在盛怀昭的唇角,一口纯澈的灵气晕在舌尖,细微的痛从此处蔓延。

    血腥味与灵气冲撞,盛怀昭只觉得自己舌尖发麻,在体内肆虐的毒像是经此转移。

    恍惚回神,只觉得唇间湿润,余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被亲了?

    盛怀昭抬头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云谏唇面上沾染的血迹……像是某种隐秘的罪证,宣告着两人刚刚的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