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昭攥紧了手心里古树万物生的蛋,妖兽仰仗着古树而活,就像臣服于帝王的兵卒,有些怯怕与服从是本能。

    ……也算狭天子以令诸侯吧。

    他确实有办法,那便是在魔兽发现端倪之前必须尽快找到入域的镇魔珠,然后离开这里,这是唯一逃亡的机会。

    盛怀昭迅速调转大脑,低头去寻来时的山洞时,新生的柔光从深渊低端晕染,似是在短短片刻陷入梦境,寒意与霜雪乘风而上。

    先前噤若寒蝉的魔兽像是忽然被点燃了爆炸的燃线,迅速变得狂躁起来。

    云谏执剑凝神,却发现盛怀昭下意识往他的怀里靠了些。

    双眸紧闭的谢缙奕被熟悉的灵力唤醒,难以置信:“师父?”

    话音刚落,冰莲凭空而绽,稳稳开在众人的脚下。

    莲花之上,身披白羽仙裘,银发飘然若仙的淮御剑君遗世独立。

    剑意凛冽的结界布开,蠢蠢欲动的魔兽被挡在界外,淮御剑君剑意刚现,冰封万里。

    魔域的一切犹如戛然而止的噩梦,在冰莲聚拢之时消弭殆尽。

    *

    盛怀昭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通透华丽的琉璃瓦。

    万丈深渊的胆寒,穷途末路的险境,仿若都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识海里传来破碎的电流声,半晌系统才怯怯道:宿主,你还好吗。

    盛怀昭浓郁修长的眼睫轻敛,血迹斑斑的衣服被换成金丝银线勾勒的仙袍,几个漂亮的医修姐姐轮流替他处理伤口,入目皆是华丽富贵的殿宇,不用想都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冕安仙岛,江尘纤的家。

    盛怀昭问识海的系统:所以,能给我读一下档吗?

    系统:能能能。是淮御剑君重开镇明珠,以千叶霜莲将你们救出,但他修为太高,释放剑阵时你们都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盛怀昭也是这么猜的。

    毕竟谢缙奕是淮御剑君的大弟子,江尘纤又是江氏唯一的子嗣,光凭这两个身份江氏跟元星宫就有非救不可的理由。

    而云谏救出江菀珠的事情震惊了整个冕安,捣毁乐雅宫的两个贼人一夜之间成为江氏的救命恩人。

    从阶下囚到座上宾,只隔着一趟魔域。

    检查完他的伤口,貌美如仙的医修委婉道:“盛公子,凡人与修者比寿,不过渺渺一粟,你如今灵核尽废,若躯体再受重创,必然命不久长。”

    盛怀昭笑盈盈地嗯了一声,转头就问系统:她怎么说得不像什么好话。

    系统:……虽然确实不是好话,但也是为你着想。

    灵核尽碎已经是致命打击了,他这些天接连受伤,体无完肤,若继续像谢缙奕或者云谏那样玩命,活着都是一件难事。

    盛怀昭现在只是个寿命几十年的普通人。

    “江公子吩咐了,此处容二位休息,若有需要用玉牌传音即可。”医修将牡丹玉牌递给他。

    盛怀昭抬起眼时看到了门外的小和尚,明舜拄着玉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盛怀昭谢过医修姐姐,支着下巴看向明舜:“过来吧。”

    明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靠到床沿:“我还以为你们抛弃我了……”

    一觉醒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听说盛怀昭与云谏去了魔域,明舜着实是难过了好久。

    盛怀昭有些头疼,虽然他是有抛弃别人的前科,但……明舜这幅原来轮到自己被抛弃遗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可小和尚是真心实意为他与云谏担心的,盛怀昭说不出没心没肺的话来,只逗道:“你以为云谏回老家不带你啊?”

    明舜语塞,像个负气般低下头,可偏偏他心性单纯,只会生闷气不说话。

    “云谏虽然是魔修,但他父母也是人,我们是误入魔域的,没有不带你。”盛怀昭忍不住将云谏跟明舜作比较。

    只是三言两语,明舜便得到开解,气也消了。

    若是小哭包,这个时候就该得寸进尺地向他撒娇。

    明舜吸吸鼻子:“你们怎会入魔域?那个地方凶险至极,就连剑君入境时也向江夫人说,他没有十全的把握将人带出来。”

    盛怀昭长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而且,”明舜蹙着眉,“云谏出来时,他的修为仿佛又精进不少,淮御剑君护了个魔修出来,还吓到元星宫不少修士。”

    ……提到修为,盛怀昭的心率又不平稳,他悄然别开目光,不自在道:“云谏情况如何?”

    “好像还没醒,听说伤得不轻。”明舜答道。

    薄唇微抿,盛怀昭连犹豫都比之前几次要短,低声道:“我去看看他。”

    盛怀昭刚落地,明舜跟道:“外面冷,披上这个。”

    他接过大氅:“谢谢。”

    冕安仙岛热闹非凡,显然在庆祝公子小姐平安归来。盛怀昭向来不喜欢热闹,快步走到云谏所在的偏殿,先在门前看到一缕谪仙般的银。

    淮御剑君潇洒落拓,清冷如月,浑身都是凛然不可侵的如霜冷意。

    那一双浅色的琥珀瞳在见到盛怀昭时,稍稍晕出笑意,嗓音平缓:“你便是舍命救菀珠的盛公子?”

    盛怀昭轻笑:“我等贪生怕死之人可做不出这等善事,只是见冕安繁华富饶,有利可图罢了。”

    剑君长眉微挑,略有意外地看着他:“倒是坦率。”

    盛怀昭可不想在这位剑君面前立什么圣母人设,明码标价交换的事情,坦白些更便利。

    难得一见的剑君就在跟前,盛怀昭即便无话可言也装装样子,只好:“江公子跟谢道君情况如何?”

    “无碍,在休息养伤。”

    “你们亦是缙奕的救命恩人。”剑君道,“元星宫有恩必报,你想要什么,也可向本尊提。”

    天下能让元星宫欠人情的少之又少,剑君这一诺当属无价。

    “救谢公子的倒不是我,”盛怀昭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笑,“等云谏醒来,我自会知会于他。”

    淮御剑君一双冷瞳凝盛怀昭许久,至他生出一种被看破什么的错觉时,才淡声:“他的身份、天赋及身上的蛊毒,本尊皆有耳闻,元星宫素来惜才,若你与他愿意,今后你们可与尘纤一同拜入本尊门下。”

    这回,轮到盛怀昭意外了。

    要知道正邪不两立,凡是正道皆嫉恶如仇,对魔道中人不说深恶痛疾,绝大一部分都是不屑一顾的,更何况眼前这位说要收魔修为徒的,是当世第一的剑君。

    甚至连他也沾了光,有机会跨入元星宫的大门?

    该说是小哭包太争气,还是这主角光环实在强大?

    “那我先谢过剑君了。”盛怀昭略微颔首,轻提大氅跨入偏殿。

    夜明珠莹润生光,轻纱帷幔间坐着一袭模糊的人影。

    云谏盘腿而坐,垂眸凝着自己的掌心,似在沉思静心。

    脱离了生死攸关的紧急后,昨夜的某些记忆便逐渐清晰,纠缠不休他一整夜。

    交缠的气息,随心所欲的亲吻,还有……

    静心,不思。

    盛怀昭探出一个脑袋,看了半天,悄悄靠了过来。

    药膳晚宴都放在床边,丝毫未动。

    “谁?”少年嗓音沉哑,带着沉冷的戾气,显然是已经认出他来。

    盛怀昭轻挑起丝质华贵的纱帐,带着笑道:“怎么跟哪家千金小姐睡的地方一样。”

    系统:宿主,你这样靠在人家床边,也像哪来的登徒子。

    盛怀昭:闭嘴。

    云谏红瞳深沉,一瞬不瞬地凝着跟前的人,仿佛盛怀昭再靠近些他就要炸毛了。

    看来在魔域里给他的刺激不少。

    “出去。”云谏隐怒道。

    “我可是来关心你的,”盛怀昭端起桌面的药膳轻搅,“别那么冷漠。”

    冕安给他们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食材,连碗都是灵石所制,自带保温功能。

    “还挺香。”盛怀昭舀了一勺,轻吹。

    云谏一瞬不瞬地盯着盛怀昭的动作,仿佛肉球里利爪已经勾出来的猫咪,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回应的就是一爪。

    盛怀昭感觉温度差不多,尝了一口,体内无序的灵气凝结顺流,不单饱腹,还能微小地调养灵力。

    盛怀昭好一段时间没吃过正常的食物,味道不错,他顺势就坐在桌子旁开吃。

    他的寝殿也有备吃的,只不过他顾着过来,没有动。

    系统:……宿主?你不是来喂食的吗?

    盛怀昭:我把勺子递过去,你猜他会不会把碗打翻?

    系统:……

    云谏警惕心十足,却发现跟前的人压根没有继续言语挑衅的意思,反而坐在桌前轻咬玉箸,似在纠结从哪下筷。

    警惕与杀意渐渐卸去,他盯着盛怀昭的背影,思绪愈远。

    一体两魂的事他已确认十之八九,但白日里的记忆到底残缺不全,他与盛怀昭“夫妻”一事真真假假,让他捉摸不透。

    若他跟所爱之人结为夫妇,好不容易情根深种,渴望恩爱白头,却发现自己心爱之人分出两魂,当作如何?

    云谏通过细碎的记忆与之前的对峙,确信盛怀昭所爱所在乎的是另一个他。

    所以他是……其中阻碍。

    云谏指节微紧,无意识扣入锦被:“江氏,为何会收留我们。”

    盛怀昭淡然圆谎:“在你晕倒之后,我们误入魔域,后来……后来我解释清楚延风派的误会,他们自知理亏,后悔不已,但幸好淮御剑君及时出现救下我们,最后便在此处修养。”

    又是这般简言概之的敷衍了事。

    云谏轻垂眼睫,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盛怀昭纤细瓷白的腕骨上。

    他的脸色落到极点,就连系统都感觉他又在酝酿什么大招,刚想提醒盛怀昭小心点,却见他的宿主夹起一块奶糕。

    “这小兔子还挺好吃的,尝尝看。”盛怀昭一手接着碎屑,轻巧地把小兔形状的奶糕递到云谏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