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点习惯这样欺负人,象征性地反省一下,随后抬手:“拉我。”

    云谏顺着手腕将他抱了起来,池水温热,白色的中衣贴合在盛怀昭的胸前,莹白的锁骨如隆冬的雪,透着一股脆弱的病气,只要稍碰上去就会晕开一片浅色的红。

    盛怀昭没有支点,云谏只能伸手轻扣他的腰,慢慢将人扶上来。

    但他的腰带松松垮垮的,云谏下意识怕拽开了他的衣服,改握为掌,却因布料太过丝滑,掌心一错顺着盛怀昭的椎骨托到后腰。

    然后,他感觉到盛怀昭轻之又轻地颤了一下。

    跟前人呼吸微屏,等膝盖曲撑在池边,不用倚靠云谏时才挣开他的手:“啧,往哪摸呢?”

    小哭包血气上涌,整张脸红成了桃子,手足无措地坐在池边,像个小媳妇:“抱歉,抱歉。”

    盛怀昭轻笑,慢条斯理地把衣领拢好:“要不捏个诀,把我衣服烘干?”

    云谏听话地给他施了个净衣诀,盛怀昭便坐在池边:“你不是要泡吗?下去吧。”

    他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但盛怀昭却没纵容,轻拍他的脸蛋:“乖。”

    盛怀昭坐在岸边,脚还泡在水里,云谏便似找到最后的支柱,像落水的小猫般把下巴靠在他的膝盖上,先斩后奏,再抬着一双纯澈的黑瞳看向跟前的人。

    盛怀昭又听到系统被他的眼神萌得在颅内嗷嗷乱叫。

    ……不过,是挺可爱的。

    他忍了半晌,抬手揉了一把云谏的发顶:“好好泡,把伤养好。”

    泉水潺潺,身后的丛间发出窸窣声响,一头白鹿缓缓走到两人之间。

    它走到池边俯身,颈间的灵环光线微闪,崭新的两套衣服跟装满吃食的灵台浮在跟前。

    ……这五a景区的服务生还挺高级。

    灵鹿回首而去,盛怀昭看着那漂亮剔透的桃花酒壶,略感兴趣:系统,这是酒吗?

    系统:醉仙亭,对修士来说是甜味儿饮料,对普通人来说修真界二锅头。

    在泡温泉时浅酌一杯乃一大乐事,冕安招待客人准备得相当周到。

    系统正暗搓搓地想怂恿盛怀昭喝一口,但他宿主的注意力却被腿上的云谏吸引过去。

    小哭包那双漆黑的眼眸亮着光,轻轻地牵着盛怀昭的衣角:“兔子。”

    灵台中央放着的一盘小糖糕,正是先前在偏殿吃过的那盘兔子。

    盛怀昭顺着云谏的意思把兔子糖糕端到跟前:“想吃这个?”

    云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盘子,像馋了的小猫,用侧脸轻蹭他的指节:“偏殿里本来有一只,但是脏了。”

    他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有下口。

    盛怀昭心说那只兔子还是你碰掉的。

    就着被蹭的角度,盛怀昭顺着侧脸轻捏了一下云谏的耳垂:“那吃点东西?”

    云谏轻抿嘴唇,期待地看着那只兔团子。

    盘子落到他跟前,还有一个银勺,盛怀昭捏捏他的脸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眼前人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可怜兮兮地自己捏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敲碎小兔子。

    盛怀昭支着下巴观察着他,明明都是同一张脸,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跟前人放软态度。

    毕竟很难将眼前这么乖巧听话,惹人怜惜的小可怜跟晚上那个肆意妄为,薄情寡义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问:“怎么突然手忙脚乱地跑到邀月宫找我?”

    “做噩梦了。”云谏想起先前惊慌失措的原因,情绪更低,“相当不好的梦。”

    “说给我听听,噩梦说出来就会消失了。”这话说出口,盛怀昭都有一瞬意外自己的熟稔,好像他经常以这种方式哄过谁。

    “我梦见……我伤了你,在很多地方,世外山、延风派……”云谏轻摁了下眉心,“真实得不似梦,但却不是我所经历的。”

    盛怀昭听着他一桩桩地数出来,瞬间明了这不是梦。

    冰山察觉到白日有另一个自己,哭包同样也发觉不属于他陌生的记忆。只不过无论是谁,记忆都是残缺不全的片段,小哭包应当没有夜间那么敏锐,没意识到是另一重人格,只当成噩梦一场。

    盛怀昭想了想,偏着头:“那你会对我那样吗?”

    “当然不会。”云谏急声道,“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

    精致的玉瓷杯被捏在指尖,盛怀昭斟了半杯的醉仙亭:“是啊,我也相信你不会这样对我。”

    云谏下巴靠在他的膝盖上,顺着他的指节轻轻扣住无名指。

    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小哭包眼睫轻垂,落出暗色。

    *

    冕安大殿,江尘纤站在讯明镜前,面色凝重。

    镜中,江宗主的脸色深沉:“魔域的事情,你娘都告诉我了,我就问你一句话,救出菀珠的修士,真的是魔修?”

    乐雅宫被毁,魔域大开一事已经已经传遍四洲,都说江氏与魔修有关联。

    可惜他现在身不在冕安,无法第一时间处理此事,只能托人去求元星宫求证此事真假,却没想到最后甚至惊动了淮御剑君。

    心绪越来越沉时,他却听到江菀珠被救的消息,好坏参半,江宗主忧心不已。

    谢缙奕俯身在前:“江宗主,此事是我的过错,我……”

    “缙奕,我问的不是你。”江宗主凛然断声,“他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了什么坏事就让你顶锅,你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不会反省。”

    谢缙奕脸色微凝,沉默着没有回答。

    “江尘纤,说话。”

    “是魔修。”江尘纤双拳紧握,“镇魔珠是我搜集回来的,人皮也是我买的。”

    “人皮?”江宗主怒不可遏:“你现在是铁了心不往正道上走了是吗?”

    “错在我,待母亲回来我定会彻查此事,领罪受罚。”江尘纤低头,“但一切尽与那个魔修无关,他是救出菀珠的恩人。”

    江尘纤这十来年被心结束缚,无时无刻不后悔当初魔域里发生的事情,如今心结终于解除,他知道自己曾经做的时候要被问责,也从未想过推卸。

    是他当初鬼迷心窍,听信那个魔修所言,说皮是从下葬死人脸上割下来的……一时道心不稳,铸成大错。

    但他从未想过逃避。

    云谏与盛怀昭确实是他们的恩人,既然答应报恩,那便言出必行。

    江宗主冷声:“你娘已经在赶回去的路上了,你最好把事情完整地告诉她。你惹出来的所有祸,都得自己收拾残局。”

    随后讯明镜骤暗,彻底断了联系。

    江尘纤长松一口气,倦怠地站在原地,谢缙奕抬手搀着他:“怎么了?”

    “没事。”江尘纤摇头,时至今日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的行为有多不顾后果,“你老实告诉我,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谢缙奕唇抿成一条直线,在江尘纤视线的跟随下,低声:“都传江氏与魔界勾结,出入魔域畅通无阻,还包庇剥皮魔修。”

    江家的名声有一半毁在了他的手上。

    江尘纤的唇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我真的错了吗?”

    谢缙奕看着他茫然又自责的模样,抬手轻落在他的发顶:“先前是错了,但万事都能弥补,尚可回头。”

    江尘纤双拳握紧:“缙奕,日后你管着我,若我再这样……”

    “缙奕管不到你的,不如入元星宫。”

    谢缙奕微愣,回头便看到淮御剑君翩然而来。

    两人微顿,纷纷低头:“君上。”

    “身体恢复得如何?”淮御剑君看向谢缙奕,“与一个道龄小你这么多的修士打成平手,回去当认真反省。”

    谢缙奕当即点头:“是。”

    “尘纤,拜师帖一事,可曾想好?”

    江尘纤沉默半晌:“魔兽并非我亲手所斩,而且以如今江氏的名声与我延风派弟子的身份,拜入元星宫容易招人口舌。”

    他相信盛怀昭与云谏一定会选四洲大会这条路,他也想要履行承诺,至少给他们提供一个保障。

    淮御剑君沉思片刻:“我听闻那位叫云谏的修士,在来冕安之前曾毁了延风派的主峰?”

    江尘纤这才想起自己因何去寻他们三人,随之便把林掌门与守山恶虎的事情尽数告知。

    淮御剑君轻扬道袍,转身落座:“叫那小佛修过来。”

    明舜本来还在药圃兴致勃勃地研究各种琪花瑶草,看到一半便被战敖请到了主殿,心虚又茫然。

    听说是淮御剑君召他是,便更加惴惴不安。

    毕竟这位是当今的人界至尊,威名远扬的剑仙,平白无故找他一个和尚定是有事盘问。

    踟蹰不前之际,明舜忽然想起盛怀昭在延风派的一言一行,似落定决心,脚步坦然地向大殿走去。

    但他预测中庄严肃穆的盘问没有到来,淮御剑君见他第一句话便是:“本君已派元星宫的弟子去调查感慈寺之事,相信不久后便能查明真凶。”

    提及感慈寺,明舜压抑隐藏的已久的悲戚涌上心头。

    那晚事发突然,他躲在佛像里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血腥味已经遍布整座寺庙,他被救出后一心寄托于延风派,期望方丈的旧交能查清真相,却没想到差点死在恶虎之口。

    这些天他本已绝望,打算将此事归藏在心里,等有能力查清真相时再翻出旧事,却没想到淮御剑君会助他。

    小和尚屈膝一跪,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剑君。”

    “降妖除魔,当是正道修士该做的,你无需如此。”剑君端肃,“今日我请你来,是有事要问。”

    前夜云谏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而那个姓盛的小修士心府深沉,想知道延风派一事,明舜是最佳的选择。

    江尘纤与谢缙奕也在殿内,听完明舜的复述,自然也明白延风派的不对劲。

    尤其江尘纤。

    他早年因魔域一事浑浑噩噩,像惩罚自己般拜入了延风派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宗门,为的就是让自己清楚他天赋有限。

    但饶是如此,当年的延风派也是扶危济困、除暴安良,虽然名气不大,但也是美名。而自从掌门因白虎丧命,传位给姓林的之后,延风派愈发颓靡不阵,与其说像个修真门派,倒不如说是凡间纨绔子弟的收容所。

    有人暗讽是江氏开的头,江尘纤不屑与这些人做口舌之争,便又回了冕安。

    却没想到只是寥寥几年,延风派便堕落成这样。

    他问:“你说,林掌门为取剑骨算计云谏?”

    “是,可惜当晚云谏蛊毒发作,寡不敌众。”明舜笃定点头:“后来为了杀人灭口,他们还把我跟怀昭推下山崖,企图让我们丧命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