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利用的愤怒涌上心头,薛亭柏愤恨地踢了一脚盛城的尸骸。但无论他们目的如何,冕安仙岛都已经大乱,他眼下该做的就是置身事外,来日再与四洲八宗一同问责。

    “你也就现在敢逞凶了,”薛亭柏放下狠话,“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你这破岛圈养魔兽魔修,七大宗门定会围剿你们这群伪君子,到时候元星宫都保不住你们!”

    江尘纤双目猩红:“滚——”

    将人赶出冕安之后,江尘纤目色担忧地看向结界内。

    他修为太低,剑君让他留在此处,必是不想让他进去拖后腿。

    垂在身侧的双手愤懑握起,他无不唾弃此刻自己的软弱……人心惶惶,灾厄不断,这便是他执掌的冕安。

    “江少主!”明舜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飞砂走石将他绊倒在地,灰头土脸浑身狼狈。

    江尘纤迅速将人扶起,迎上小和尚焦急担忧的目光:“魔修的气息又现,这是怎么回事,怀昭呢?云谏呢?”

    江尘纤目色愧然:“在阵内,不清楚。”

    明舜嗓音轻颤,回头看着阴霾遍布的夜穹,心底寂然。

    谢缙奕与淮御剑君赶到阵内时,云谏与盛怀昭毫无踪影。

    “魔气残存,有人来掳走他们。”谢缙奕紧握紫曜剑,下意识想布开神识去搜寻踪迹。

    淮御剑君右手轻抬:“我布了结界,若未解禁,可入不可出。”

    “那是为何?”谢缙奕回到先前云谏与盛怀昭站的地方,空无一物,“这魔修居然如此强大,能在师父您的阵法中藏人?”

    淮御剑君腰间的照月剑出鞘,剑意破风击碎眼前所有虚假的幻象。

    被魔气扫荡的结界内一片狼藉。

    身着黑袍的男人跪坐在阵芯,跟前放着一个血红的器皿,而他以断手为杵,在掌骨中研磨出肉碎,浇在了器皿上。

    器皿注入血气后隐隐鼓动,吸食了足够的血肉后更严密地合成一团。

    剑君面无表情,照月剑当空而落将黑袍人破开两半,而侧身倒下的躯体里迅速爬出了各种毒虫,很快只剩一个空壳。

    饶是谢缙奕见过不少魔兽,也因眼前的景象所恶心。

    “竟然是这种傀偶。”谢缙奕面露恶然,“他本体不在此处!”

    傀偶术是器修所研究出来的一种差遣所用的工具,向来是用死物制成,却从未见过用毒虫炼制,

    如木头瓷器之类的死物炼制简单,而且便于控制,但若是活物,不仅需要凝出外形,则还需要分魂去操控活物的一行一动,否则傀偶将不受控制。

    这黑袍人却将分魂傀偶这样弃用,其修为定然不低。

    剑君上前,用剑尖刺入这团如心脏般跳动的邪恶器皿,但上古神剑竟然也无法刺出分毫裂缝。

    “他们在这里面。”谢缙奕看着分毫不动的神剑,牵出一个令他心魂颤抖的器物:“这是禁皿吗?”

    剑君颔首。

    禁皿是传言中的邪术之一,是魔修提升自身修为的大补之法。

    练蛊者选择上万种毒虫提炼出噬心蛊,将蛊寄存在活体炉鼎中,再以灵药仙丹供养培育,至炉鼎达到最高修为后放入禁皿逼其渡劫破镜。

    渡劫失败,则先前的所有前功尽弃,但若渡劫成功,也会迅速被这血红的器皿囚禁炼化,随着年月凝成神丹。

    吞服之后,一夜之间便能从凡人跃及一界之主。

    但神丹亦非所有人可服用,它的每一步都需要炼丹之人的血液滋养,到最后若是他人所服用,将会爆体而亡,是以那个黑袍魔修敢将此皿放置在此地,除他以外没人能吞服这颗丹药。

    “但徒儿听说禁皿虽然了不得,但无论是毒虫、还是炉鼎的选择都相当严苛……”

    想一夜得道哪有那么简单,蛊虫难找,活人炉鼎更难找,甚至连最后的禁皿都需要上古魔兽的颅骨所制,且期间极容易遭蛊虫反噬,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淮御剑君叹道:“如此,足以证明云谏万年难遇。”

    “师父,可有解救的方法?”

    谢缙奕问得真切,几乎是将近央求。

    若是以前,淮御剑君当很乐意看到自己的弟子为他人上心着急。

    “禁皿乃上古邪术,无人使用过,亦无人破解。”淮御负剑而立,“为师尽力一试。”

    谢缙奕神色紧绷。

    连剑仙也只能尽力,云谏与盛怀昭……怕是凶多吉少。

    禁皿内

    云谏紧靠在盛怀昭怀里,蛊毒的剧烈疼痛让他浑身痉挛,清澈的眼泪似失控般接连而落,将盛怀昭的衣襟染湿大片。

    理智在刹那间被人抽空,云谏的一身翎羽像是被利刃折断,只剩白日里最纯粹的软弱。

    “疼……好疼……”

    似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低呜,泣音破碎脆弱,仿若天地间独剩他一人承受痛苦,连细弱的哭声都像渗着血迹。

    盛怀昭紧紧地抱着他,只觉得胸口被浸湿的地方也有什么跟着在隐隐作痛,他轻柔地抚摸云谏的发顶:“没关系忍一忍,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识海的系统慌张不已:这这这,怎么冰山蛊毒发作是乱杀人,疯狂打架,而小哭包蛊毒发作只剩眼泪了。

    盛怀昭只嫌系统聒噪,紧抱着怀里的人,慢慢替他揩去眼泪。

    从前也没觉得云谏哭起来多让人心疼,眼下怎么连呼吸都随云谏的哭泣愈发艰难?

    盛怀昭看着眼前云雾迷蒙的结界惴惴不安。

    云谏的异动绝对不小,剑君或者谢缙奕应当是能发现的,可到现在还没有支援的动静……怕是出了险恶的意外。

    “娘……”怀里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先前在发抖的手紧紧攥着盛怀昭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连指印都深陷三分,“别走……别抛弃我……”

    盛怀昭低抽了一口气,压下嗓音:“我是盛怀昭,云谏你冷静些。”

    然他的安慰却不起作用,被痛苦囚困的人似沉静在某段痛苦至极的回忆里,行不受控。

    “谏儿知错了……谏儿知错了……”

    心里有伤。

    盛怀昭先前的急躁难安渐渐沉定下来。

    从一开始他就看出来了,云谏的小哭包人格对他有种病态的依赖,言听计从,忠贞不渝,分明知道他有所隐瞒也照单全收。

    盛怀昭先前觉得是麻烦,他毕竟是要完成任务离开这本书的人,可如今回想起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要真那么坚定,当初就不应该留出机会被这株菟丝花缠上,导致现在愈发密不可分。

    盛怀昭轻握着小哭包的手,云谏为了不让夜间的人格觉醒,居然在旁人无所察觉间把手心划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那么怕疼,又那么残忍。

    他长叹一口气,像抱孩子般让云谏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安抚着噩梦里的人。

    “我不走,不抛弃你。”

    云谏低浅的声音远去,安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偶尔抽噎着,哭腔未褪。

    “好伤心啊,真让人心疼。”

    混杂不善笑意的男音从身后传来,盛怀昭迅速回头,看到的是一袭被风裹卷猎猎翻飞的黑袍。

    盛怀昭下意识将云谏抱紧在怀里,警惕地看着跟前的人。

    先前这袭黑袍躲在薛亭柏身后时他就意识到这人有些不对劲,但没想到他能在剑君的眼皮子底下出手。

    “还真是情深意切啊,这样都紧抱着他。”男人将身上的黑袍轻拢,露出一张正气凛然的脸,而偏偏伸出黑袍的那双手却如被地狱里的恶鬼洗练,枯瘦狰狞。

    贴附在上面的人皮斑驳脱落,露出被恶臭血肉粘附的森森白骨。

    盛怀昭思绪瞬停:“……你才是在冕安附近为非作歹的剥皮魔修。”

    男人将粘在手臂上的一截薄皮撕掉,扔在地上:“脑子倒是不错,“难怪……”

    他言语稍顿,像是触及到某种隐秘的禁制,转而阴邪一笑:“能带着我的徒儿一躲再躲。”

    这人是云谏的师父。

    放在一开始,盛怀昭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能教出原书里绝世天才正道男主的,能是一个魔修。

    盛怀昭与他对视,却越发觉得有另一双眼睛,透过了这魔修,在盯着自己。

    当日云谏渡劫失败灵核尽碎,他也没见过此人的踪影,这样放任不管,怎么可能担得起“师父”之名?

    系统迅速根据关键词搜寻:这魔修叫莫壬,器修大能,原来也是一方正派人物,但酌月宗灭门之后,他便就此销声匿迹,世间层传言他已经死了。

    但事实自然不是如此,他是受天赋所限,修为到达极端无法突破,在日积月累的尝试与失败之后,他终于生出心魔,且受心魔指引堕入魔道,甚至盯上了男主。

    但他在原书里只是作为回忆杀出现,作用是巩固男主的命途多舛,将他的人设丰富得更加饱满。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莫壬都不是该存在于现世,且继续作祟的东西。

    可现在,他却违背剧情出现了。

    “把他交给我吧,他的噬心蛊已经是第二次发作。” 莫壬露出阴森狰狞的笑容,“此蛊根深心脉,若发作三次便会爆体而亡,即便你仰仗的剑君也救不了他。”

    三次。

    盛怀昭紧抱着怀里的人,心跳提速,面上却无丝毫改变:“对自己的弟子下如此狠手,你可真是鞠躬尽瘁,德高望重。”

    莫壬轻慢一笑:“不然这样一个剑修天才,凭什么为我所用呢?”

    见盛怀昭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莫壬那只枯瘦如爪的手从怀里轻慢地摸出一件法宝。

    煞气萦绕的黑色古木圆盒,他甫一打开,一只百足长虫瞬间绕着他的指尖攀爬而行。

    硕大狰狞,细长密集的长足瞬间就让盛怀昭心沉如冰窖。

    “知道这是什么吗?”莫壬俯身,靠近盛怀昭跟前,“这便是你怀里的少年体内的蛊。”

    “让我想想……彼时云谏只有七岁,刚被他的生母所弃,飘摇无依地被我捡走,黏人得不行。”莫壬像是回忆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我说收他为徒,他便跪地朝我磕头,即便我掐着他的脖子将蛊刺入他的腹中,他也只是低低地哭,反抗都不会。”

    “你说,他多可怜。”

    暴怒从阵痛的胸口蔓延,莫壬尚未反应过来,白虎凭空而现,从身后迅猛地将他拦腰咬断。

    盛怀昭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收在云谏腰际的手止不住在颤抖。

    他指节轻落,那白虎便如完全挣脱了禁制,咆哮着撕碎跟前的畜生。

    系统是第一次见盛怀昭发怒的样子,跟想象中的咆哮狰狞青筋满面截然不同,他的怒火是悄无声息地达到顶点,随之瞬间爆发,不会有一丝多余的拖延。

    若非他手无缚鸡之力,倒真会令人胆寒。

    莫壬的身躯被恶虎碾碎,它的口涎垂落瞬间将碎骨腐化大片,显然是没想给他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