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黏糊糊地朝盛怀昭伸出手:“那你抱我。”

    盛怀昭皱眉,将它提起来迎风吹了一遍:“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发现你偷偷抱云谏了,总得公平一点吧?”万物生的四肢还原成木,菟丝花似地缠在盛怀昭身上,无赖道,“我也要抱抱。”

    这是它从江菀珠的记忆里学到的,想要什么,粘着长辈拖长了音节说话就行。

    然而它显然不知道盛怀昭铁面无私,且冷血无情。

    盛怀昭摁着他的脑袋把人从跟前推落,反问:“把你做成木头风铃挂墙上怎么样?”

    万物生骂骂咧咧地下去了。

    先前与小云谏的交互只如插曲,万物生调运自己散布的灵力,将往昔岁月向前推进。

    云谏翌日醒来没有哭闹,亦没有失落,只是有些空茫,像是尚在梦中未醒。

    藏于记忆之外的盛怀昭垂下眼,心底难以控制地产生出一抹愧歉。

    东升西落,日夜更迭,凝神的万物生再次睁开了眼睛。

    盛怀昭便知道这又将到关键点了。

    回忆里出现了莫壬的身影。

    那夜正是云谏七岁生辰,小哭包手里拿着娘亲的剑穗,心心念念等着亲人与他庆生。但时将过半,他搂着披风守在冷月所照的台阶下,等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生母的灵剑染血而来,带着嗡动不休的悲鸣。

    不详的预感迅速在幼童的心里蔓延,他颤巍巍地坐上灵剑,离开孤守一年的偏殿。

    而之后,云谏看到的是血染的宗门,杀戮与浓烟交织绝望,遍布上空。

    宗门的守卫狼狈逃窜,哀嚎遍天:“夫人走火入魔,杀夫证道了……”

    不久,云谏便在灵剑的带引下看到一身血染红衣如魔似妖,亲手将父亲心脏剜出的母亲。

    她早已不是记忆中婉柔温和的模样,双目被血泪染得彻红,连瞳仁都似晕化其间。

    小云谏吓坏了,哭喊着想落地,灵剑却被设了封印,绝不让他靠近地面半步。

    他的娘亲到底还是抛弃他了,以如此决绝恐怖的方式。

    直到彻底脱离绝望与腥血,云谏落地时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孤苦无依地看着眼前的剑。

    这是刻入灵魂深处的噩梦。

    厄难未止,温润顺从的灵剑突然凭空而起朝他刺来,云谏闪避不及,眼下被剑意灼出两道红痕。

    他以为母亲彻底入魔,剑也失控,却在双眼炽痛间听到了母亲温柔如初的嗓音。

    “谏儿,母亲无能,不能护你周全。两道剑意保你不堕魔道,不乱心智。日后即便不可踏入修界,你也要谨记我曾与你说的话。”

    “就算不名扬天下,也不能作恶多端。要做正直的人,好好活着。”

    “……对不起,莫怪母亲残忍。”

    遗言太过残忍,七岁的孩童将要被眼尾的血和泪染瞎眼睛。

    莫壬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撩开漆黑的道袍,似怜爱般将伤心欲绝的孩童抱入怀中,轻声道:“谏儿,我是你父亲的师兄,受他遗言所托来接你。”

    莫壬一双眼漆暗深沉,潜藏得逞笑意:“没关系了,以后我照顾你。”

    至此,系统跟盛怀昭都看明白了。

    当初给云谏盘下不祥之兆,说他没有任何天赋的人就是这位“师兄”。莫壬亲手导致了这场惨案,又在这个时候假扮唯一依仗骗取小哭包的信任。

    恐怕此人从云谏诞生之日就清楚他是绝佳的活体鼎炉,所以设计让云谏一步步被推上无所依靠的悬崖顶端,又让他亲眼目睹父母惨状,断了依仗他人的念想,最后将人带入自己的洞府。

    为此,他甚至不惜让一个宗门覆灭。

    而夺走小云谏之后,莫壬先是以灵丹妙药温养,不教他修炼,亦不传授心法,只当炉鼎驯养。

    猜想被证实,盛怀昭心脏愈发沉冷。

    直到后来,消化好悲戚的云谏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叔伯,他的母亲为何走火入魔。

    莫壬瞬间收敛的笑意,那一瞬间的威压闷重如顽石。

    “因为你母亲天赋不够,凡人妄想逆天而行,除了另辟蹊径,找些损阴德的邪方术法,便只有自甘堕落,成疯成魔。”

    这分明是莫壬自己的困境,却被他污蔑于云谏母亲身上。

    云谏不信,他的母亲对他并不严苛,亦有一颗正道之心,他再年幼也知道母亲不会踏上这条邪道。

    莫壬听他的辩解,像是某种深藏的隐痛被狠狠刺破,他失控地掐住少年的脖颈:“你怀疑我——?”

    云谏泪流不止。

    莫壬双眸愈发阴鸷,期间浮涌的暗色不似个正常人。

    直到云谏快断气,他才松开手。

    莫壬负手而立:“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你母亲为何会走火入魔,不如,你也修与她一样的剑道便知。”

    他想让少年知难而退,想冷艳讽刺他压根没有修行的天赋。

    偏偏云谏却是一边掉眼泪,一边用低弱细碎的嗓音道:“好。”

    他竟不认命。

    莫壬脸上的阴鸷浓稠如云,杀意暴增,却念着这是自己千辛万苦寻回来的鼎炉而强忍怒意。

    云谏的存在,到底是为了到丹成之日为他所用,此时为这点已成定局的小事跟他置气,算什么?

    到最后,莫壬终于想到个能令自己心生快意的法子。

    他说:“既然你有如此道心,且不论你是否有天赋,终须一个引进门的人。”

    莫壬驱散先前恐怖的乖戾,笑声道:“跪在我面前,磕头喊师父,我教你。”

    若换成盛怀昭,他高低要跟面前的人决一死战,哪怕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但云谏不是,他背负得太多,娘亲的遗言,宗门的惨剧,还有母亲走火入魔的真相……知道跟前的人或是深渊,他也别无选择。

    他止住了眼泪,慢慢地跪在了莫壬跟前,沙哑地喊了一声师父。

    莫壬憎恶他的不服输,却不能收回前言,一气之下,他便提早将蛊毒种入云谏的腹中,此举是为提防云谏当真修炼出什么水平,对他这个“师父”出手。

    无处不歹毒。

    看着少年痛苦不堪地伏在脚下抽出,莫壬傲慢至极:“想逆天而行当剑修,多少得付出点代价。”

    此后,云谏的所有眼泪都在这一夜流空了。

    莫壬逼出他体内的真气,用上好的仙丹为他凝出灵核,一心一意地锻造出符合自己心意的鼎炉。

    偶有兴趣,见云谏主动配合,便给他仍两本剑谱。

    蛊毒成型后,他确认自己将少年掌控在股掌之间,便不再日日看守。反正此蛊阴毒狠辣,只要云谏一日不死,都会受他所控。

    云谏封心凝神,从前的所有软弱从他执剑的那一刻起便画上了休止符。

    他的第一把剑,是当初为他双眼烙下剑意,母亲那把锈迹斑斑的遗物。

    当执剑者魂飞魄散或者是堕落成魔时,仙剑都会自动腐朽,弃散灵力,以此防止为外人所用。

    锈剑又钝又重,连莫壬看了都没有将它融化的心思,这样一把腐朽之物,对一个毫无天赋的废物来说简直是绝配,能练出个什么名堂来?

    但他却不知道,引云谏入剑道的正是这柄灵气残存的锈剑,因为与母亲作伴多时,那残存的剑式招数悄然与他的剑骨共鸣,竟是无形导师。

    十三岁,莫壬时隔四年出现在云谏跟前。

    他要闭关渡劫,将一面芥子镜递给少年,里面是炼好的丹药器具,供他防身与炼体修法。

    彼时的云谏寡言少语,神色内敛,再不见往日的软弱。

    莫壬测他的修为,确信除了自己这些年的培育滋补,他自身的修为未有半分长进,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然而莫壬的气息彻底断绝的夜晚,云谏坐在冷月之下,封印匿藏的灵气将眼下痂狠旧疤般的陈伤洗去,凝练出夺目的红。

    云谏人生的转折点,也就是点流男主标配的触底反弹剧情。

    小云谏强大的灵识唤醒了母亲的剑,他触摸到藏在自己魂魄深处的剑骨锁。

    剑锈褪去,灵剑还原成匙,解开了他魂魄里隐秘的封印。

    剑意通体,少年一夜洗髓,破镜几重。

    云谏目色森然,垂眼睥睨悬崖之下的种种狼藉。

    他终于明白当初遗言里那句 “莫怪母亲残忍”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盛怀昭低声叹道。

    云谏并非生来一无所有,与之相反,他是个修行天才。

    而他的母亲自怀他时就意识到了,毕竟她可是天生剑骨,胎儿如何发育怎能不知,但与此同时,已为人母的剑修大能早已意识到身边危机四伏。

    有人虎视眈眈已久,等着这个孩子降生。

    但那道阴邪之气匿藏太深,她无法将其连根拔起,只能取自己的剑骨为锁,保护住了唯一的血脉。

    只可惜谨慎如此还是没有护住云谏周全,莫壬早已看透他得天独厚的体质,用尽一切外物为力,用至阴毒的方式将他塑造成自己跨入一界之主的垫脚石。

    这是盛怀昭出现之前,云谏的所有记忆。

    也是原书男主从前所经历的剧情线。

    但从结局看来,云谏后来绝情绝欲,一心问道,想来是靠自己的能力破了莫壬的蛊毒。

    这本该是最正常的剧情,莫壬到底是如何跳出本来与他无关的死局,如此搅动云谏的命运?

    万物生站在山崖低端,深深吸入一口气。

    “绵延不绝的恨,纯粹无垢的道心,还有……愈发远离常人情感的漠然。”

    他彻底从不谙世事的小哭包,蜕变成杀伐决断,果敢狠绝的冰山。

    两重人格,构成一个完整的云谏。

    盛怀昭只觉得心口沉闷,云谏年少的欢喜寥若星辰,所经苦楚却是恒河沙数。

    所谓的爽文,都是简化了痛苦,放大了所得所获罢了。

    盛怀昭已经掌握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垂眸看着身前的木头娃娃:“该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