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谭边,入骨的寒意便愈发明显,盛怀昭呼出的气都是深沉的白雾。

    此地寒冷如此,而潭面却没有丝毫薄冰,足以见得它里面另有玄机。

    系统有些犹豫:宿主,真跳啊?

    原书中上古大能只是作为背景板,无人关心他的生死由来,亦从未提及过这片陌生的领域。但现在盛怀昭突入这段剧情,就好比踏入未知区域,潭下无论藏着的是本命剑,还是其他魔兽怪物,无人知晓。

    盛怀昭轻搓了一下双手,掌心贴合,稀薄的暖意汇聚。

    “他能低头求我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物,自然不至于是谎言。”盛怀昭脱下身上的外套,慢慢地将它交叠于怀中,紧紧抱着。

    换做以前,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跳下去了,哪有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前,恋恋不舍。

    我本没有软肋,是你云谏横生于我心头,迫使我在阴郁诡谲的世界中顿足。

    你敢这么做,就得负起责任。

    轻轻松松一死了之,哪有那么轻松的事。

    留有余温的外套被藏在雪堆之中,盛怀昭眸色微沉,屏息落入寒潭之中。

    好冷!

    像是漫天的碎冰从头淋下,四支僵劲难动,恍惚间便有捆石陈潭暴毙冷冰的错觉。

    玄冰落于肩头,漫长而痛苦的严冬降临于他的每一寸皮肤,血肉似乎都因寒冷而变得脆弱冰冷,所有感觉渐渐剥离。

    躯体上的痛渐渐变得微之又微,盛怀昭只觉自己胸口又什么东西在逐渐鼓胀疗愈。

    ……灵核。

    入潭越深,胸口的异动便越清晰,先前毫无知觉的四肢像是濒临了某个值域后骤然回落,余温泛起。

    盛怀昭听说冻死的人在死前会觉得热,是因为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失衡,这是人体自我的误导,不祥之兆。

    他屏住呼吸,奋力回首扎向水底,冗长的黑暗尽头,终于窥见一丝明光。

    ……是剑。

    一把插在寒冰棺椁上的锈剑。

    那道残影没有骗他。

    当虎口握住剑柄,手有知觉时,盛怀昭才确定自己并非濒死的回光返照,而是真的不觉得冷。

    沉寂多年的锈剑似被忽然招来,在森冷的水底徐徐漾开光亮,盛怀昭被光圈包裹其中,重力回落,不再飘游。

    他屈膝跪跌在冰棺之上,大口地喘息着,呼出的气息似缓缓渗落到冰棺之上,将那被冰雪模糊的棺面徐徐融开清晰。

    虽然他已经知道水下的一切都不符合常理,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其中缘由。

    沉尸深潭,以剑为碑,众人敬仰的上古大能居然在霄姬的手上,死得如此落魄寂寥。

    换做其他修士过来定要感慨万分,但盛怀昭却没有丝毫动摇。这毕竟只是别人的爱恨纠葛,于他有什么关系?

    察觉到外力要将剑从冰棺中抽出,锈剑铮然欲将抵抗,却被凝聚在盛怀昭掌心的灵气所安抚。

    剑魂合一,残剑轻巧出棺,迅速随着盛怀昭的指尖化形,形变神聚,化为利于它手的武器。

    剑灵嗡动,骤然在盛怀昭眼前闪出温和煦暖的光。

    残影的声音二次回响在耳畔:“取名,召它。”

    盛怀昭沉默不懂。

    系统:宿主,这大能是要将本命剑传给你啊,它舍弃了旧形破茧重生,你要给它取了名,这以后就是你的本命剑了!

    盛怀昭蹙眉:一般天降老前辈指引,随随便便捡神武这种爽文剧情,不都是男主才有的光环吗?怎么落到我的头上了?

    系统沉默半晌:原著中云谏获得本命剑是在与谢缙奕一战之后,他的佩剑被走火入魔的谢道君所折,而淮御剑君后来为了给叛出宗门的弟子收拾手尾,便去冕安探访受了伤的云谏。

    他将名震四方的少年带上天界的锻刀泉,说上古大能有一把本命剑封印在泉眼中心,若他能破开封印,剑便能重新认主。

    修真界内,只要是剑修都像一睹那位传说的本命剑,可惜谁都没有那个本事跟缘分进入锻刀泉。

    唯有云谏不负众望,沉入泉中三天,名剑易主。

    这是原书的重点剧情之一,但云谏入锻刀泉后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头,则是系统所无法读取的数据。

    系统:云谏当时将剑取名——违命。

    寓意违抗宿命,不为世间万物所拘,只为剑心,洒脱肆意。

    当时剑名一出,七大宗门皆敬少年的傲慢心性,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修真界的天许要因他而变。

    系统搓搓手:宿主,你要不按照原著,取个差不多的?

    虽然现在剧情有变,谢缙奕没有堕魔,淮御剑君没有将云谏领入锻刀泉,但名剑由上古大能所传的核心剧情还是没有改变的。

    现在盛怀昭跟云谏皆是一条心,若日后他的宿主掌握不了神器的窍门,又将它扔给云谏,原剧情就衔接上了。

    盛怀昭皱着眉,显然是没想到拿把剑还有那么多麻烦事。

    他连当初那只捡回家的黑猫都随口叫“咪咪”,现在不仅要给一把剑取名字,还搞得那么隆重。

    施施然想了一会儿,淡声:“一柄。”

    系统:。

    怎么不叫二筒呢。

    灵剑在眼前消寂片刻,似乎对自己的新名字难以置信,迟迟没有动作。

    盛怀昭:“没听见吗?你的新名字是一柄。”

    他的再声确定象征着没有转圜的余地,剑鞘上金光耀眼,灼下盛怀昭所未见过的古字。

    系统转化辨析,上面刻的正是一柄。

    它的宿主终于按照剧情走,获得自己的武器了,虽然这路上还有一半是剧情杀在推动……但它怎么现在有种终于从lv1升到lv2的感觉。

    盛怀昭刚想伸手握住剑柄,就听见识海里的系统在低声啜泣。

    无端有些头疼,他先前只是想自保,又不是真的要当废物,至于么。

    而在他的指节触上剑鞘的一瞬,激荡的灵力从寒潭中心漾起,如烈阳破开阴云后的万丈晴空,盛怀昭的手足似乎比先前轻了不少。

    “谁——”

    霄姬阴狠的质问声自四周裹卷而来,盛怀昭持剑踏在冰棺上,目色警惕地环视四周。

    一望无垠的深潭之底,没有外物落水的异动。

    这是霄姬布下的阵法,他动了冰棺上的剑,霄姬自然不会毫无察觉。

    一双阴冷的视线烙在身后,盛怀昭顿时明白自己如今是笼中之兽,若没有离开不渡潭,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霄姬眼中。

    “谁让你来这里的。”女人的声音显然没有先前的从容傲慢,更多是潜藏在隐怒之下的阴鸷。

    盛怀昭踏在棺材板上,许是因为察觉到与灵剑相触后身体的变化,他的声音都少了三分虚浮:“来替你给故人上香。”

    回答过于狂妄,霄姬一瞬愤怒不已:“滚出去。”

    盛怀昭抓到了她藏在字音末尾的颤抖与微之又微的惶恐,倒是从容起来:“是么?可我看着冰棺躺着的人分明在哭诉……他说躺在这暗无天日冰冷入骨的地方很冷,盼着有人下来陪他。”

    “放肆!”

    霄姬怒声打断,嗓音里一晃而过的是罕见的慌乱与惊恐,像是盛怀昭牵线的话触到她某个深藏的隐痛,将她的心口绞得鲜血淋漓:“放肆!”

    看来这冰棺里的人,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可既然是非同寻常,又为什么如此潦草地沉在这里,还用残剑刺在上头……

    一柄的剑刃刺入棺椁之中,盛怀昭有过开棺的经验,很快便撬松了其间一角。

    “你要干什么?”霄姬的话音刚落,万千冰针如箭,从水面袭来。

    盛怀昭抬手一挡,一柄的结界骤然布开。

    他与冰棺被光障护在其间,击落的冰针碎裂散开,化为齑粉溶于水中。

    “霄姬。”

    嘶哑的男音自水中来,盛怀昭睁开眼,便见浑身染血,伤痕累累的男人站在结界之外。

    ……那位大能。

    霄姬似在刹那被人掐住了脖子,无边的恨意被咬碎在齿间,她紧紧盯着跟前的人:“……薛崇礼,你终于敢来见我了?”

    盛怀昭半跪在冰棺之上,表面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人,握剑的右手默不作声地将剑身往冰棺深处悄然推进。

    他修为太低了,能入寒潭全凭大能……也就是薛崇礼的庇护。

    但他只是一缕未散的残魂,而且跟霄姬定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若霄姬最后当真不顾情面,动了杀意,他决然抗不过三招。

    他得找方法自保。

    可还没等他撬开冰棺,四周的潭水骤然凝结成冰,像实体的牢笼追猎而来,要将他拢入其中。

    “霄姬,你的冰笼是抓不到我的。”薛崇礼淡声道,“你分明知道,我早已身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附着什么浓烈的情感,只是淡然平静地叙述一件事实,而落到霄姬耳际却是如尖刀划过。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霄姬阴狠的笑意渗出讥讽,“你想说我不自量力,分明知道你早已不是尘世中人,还可笑地将你的残魂撕成千丝万缕,禁锢在缪砂城的每一处?”

    薛崇礼尚未回答,便有听见霄姬近乎疯魔的笑声:“薛崇礼啊薛崇礼,你还是自傲得可笑。你难道还以为我将你固守此地,是出于什么旧情旧念?”

    修真界上下无人可知的秘闻,被霄姬以最憎恶的语气提及:“你算是什么东西,值得我千年来念念不忘?”

    霄姬原先是一抹根生于缪砂城的游灵,缪砂城所在之日,便是她诞生之时。只不过她历经了漫长的年岁方得开智,万年化形。

    她本为灵物,若渡命定劫难,便能平稳飞升,成为俯瞰天地的神女。

    只可惜,她败在命定的劫难前。

    彼时霄姬化形千年,为渡劫离开缪砂城,去往人间见证一切生死离别,纵观人生百味。

    她本以为自己悟透爱恨嗔痴,却在准备回缪砂城的前日在荒山之中捡到一个弃婴。

    婴儿枯瘦如柴,气息微弱,连哭声都断断续续将近气绝,而不远处闻味儿而来的,是以血肉为食,毫无怜悯之心的野狼。

    霄姬动了恻隐之心,落地将孩童捡起。

    幼童在她的怀里止了啼哭,睁着一双纯粹漂亮的眼睛瞧着她,饥肠辘辘地伸出双手渴求,在她毫无回应之后又响亮地哭了起来。

    分明在之前已经哭哑了,可一有人付出三分关心,便有显得生机勃勃。

    彼时未切身尝过凡妇育子,未领悟养育恩情的霄姬心生动摇,放缓了回缪砂城的时间,在荒山之中定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