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喜欢就是喜欢,担心就是担心,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笑话的事情,说出来会少块肉吗?

    “……也不知道谁给教得那么小心翼翼。”他小声嘀咕。

    小狐狸是出于好心,盛怀昭看他片刻,轻笑:“其实是担心的,但不是怕他出事。”

    若这天底下还有霄姬融不好的魂,那云谏的离魂症大概就无人可医治了。

    盛怀昭是担心云谏想起那个谎话。

    当初一时情急信口胡说的事情,还费尽心思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去圆……云谏若是醒来,大概会怨他吧。

    毕竟他们这段感情所建立的基础,就是小哭包对他的信任。

    “如果有个人骗你,说他是你老婆,还瞒了挺长一段时间……”

    未等盛怀昭说完,虞瞳脸色大变:“什么?原来他对你的情根深种是你骗回来的?”

    “……”盛怀昭顿了片刻,虽然这话不好听,“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虞瞳眼睛徐徐睁圆,一把拍住盛怀昭的肩膀:“可以啊你,云谏看起来那么警惕戒备,你是怎么做到的?”

    狐妖自诞生起,他们的生存法则就是靠双修,是故需要极其优越的外貌与善于蛊惑人心的手段。

    一辈子能攀上一个像云谏这样的剑修大能都足够他们吹嘘很长一段时间,虞瞳当真敬佩盛怀昭。

    盛怀昭不冷不淡地笑了下,心说碰上失忆的你上你也行。

    虞瞳却顺着他的话推断:“所以你现在是担心,他融魂之后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是吗?”

    盛怀昭点头。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能被你骗一次,自然能被你骗第二次。”虞瞳理所当然,“更何况无论骗与不骗,你都想跟他好吧?”

    盛怀昭挑眉,抬手支着自己的脸:“真不愧是狐狸精啊,一点道德都不讲。”

    虞瞳眨眨眼睛:“我是妖精,道德是你们人类该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他歪门邪道一套一套的,但这么聊过之后,盛怀昭确实感觉自己过于拘谨了。

    当初欺骗云谏确实是错了,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带着恶意去说这种话的。

    如果好好跟他解释这个误会,一切尚来得及挽回。

    就是不知道融魂后的云谏会变成什么样罢了。

    “别想那么多了,”虞瞳犹豫半晌,才吐出一句似人说的话来,“我觉得你们之间的羁绊,能帮你们跨过这点小事的。”

    “我看人眼光很准的,你看当初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结果你不就超出我的想象了?”虞瞳盯着他的脸说道。

    他当初在那个小客栈里,第一眼看盛怀昭的感觉就很奇妙,仿佛他们早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一面,而且关系匪浅。

    盛怀昭但笑不语。

    虞瞳对原主有熟悉感太正常不过了,毕竟是上辈子日夜交缠的对象,一点感觉都没有才显得怪异。

    万物生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着,似乎也想介入两人的对话,摇动自己的枝叶好半天,被虞瞳揪着叶子玩了起来。

    打打闹闹好半夜,凛冬的寒意退散,盛怀昭的睡意刚刚翻涌,冷风负面。

    霄姬从雪中缓步而来。

    他下意识站好,虞瞳跟万物生也没再闹腾,毕恭毕敬地低头:“夫人。”

    “早些回去休息。”霄姬朝虞瞳落下一句话,后者便立刻明了,朝盛怀昭道了个别便转身离去。

    “娘亲。”盛怀昭看着霄姬,欲言又止。

    “魂魄相融,已无大碍。”霄姬轻握着盛怀昭的手,却发现他的手背很冷,“等很久了吧?”

    她见过魂魄无数,患有离魂症者也不少,大多神识皆为争斗不休,像云谏这般安然相融的倒是第一个。

    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辛苦您了。”盛怀昭轻轻回握她的手。

    “我替他织魂的过程中,多少探得了他从前的记忆。”霄姬面色微沉,“有一段涉及过往,我稍微看了一眼,有个人你得留意。”

    盛怀昭眼睫稍抬,映出冷月:“是莫壬?”

    “对。”霄姬抿唇,犹豫半分,“我曾与莫壬有过两面之缘,第一次见,他尚是酌月宗的器修大能,为世人所追捧爱戴。”

    那时候莫壬正意气风发,随随便便炼出个什么物件都要被人争相仿制,一时风光之极,前途无限。

    “酌月宗百年前也曾是一方大宗,只不过后来渐渐隐匿于世,加上宗主夫人走火入魔一手造就了灭门惨案,后来便再无人提及。”

    盛怀昭神情微敛:“酌月宗的宗主与宗主夫人,是云谏的父母。”

    “若是如此,当年酌月宗一事你们有必要去调查一番。”霄姬抬手轻触下巴,似是沉思,“后来我再见到莫壬时,他已入魔。”

    彼时莫壬已从器修的道上歪斜至魔道,搜罗天下各种阴鸷的御魂术,上至心法,下至蛊术,他皆沾染修习。

    莫壬修习各类禁术多是为了云谏,毕竟那时候他已知道酌月宗里有个天生剑骨的孩童降生。

    盛怀昭回到殿中时,先前的忧虑跟紧张已经被莫壬的事情分散大半,绕进房内猝不及防看见云谏时,他还愣了半步。

    少年安静地躺在床帐之间,神情淡然无悲无喜,一如当初盛怀昭在盛府的初见。

    犹豫片刻,盛怀昭轻轻拍了一下身侧的万物生,小树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过去,把床拦起来,”盛怀昭嘴唇微抿,小声道,“要是他待会醒来要对我动手,别让他出来。”

    小树茫然地歪了下脑袋,但见盛怀昭神情严肃,便只好遵命落到床边。

    做好万全的准备,盛怀昭小心翼翼地靠到床边,缓缓蹲下身趴在床沿盯云谏的脸。

    不用再猜他睡醒后会是哭包还是冰山的感觉还挺不习惯的,但这两种人格融合之后又会是什么样,盛怀昭也猜不出来。

    万物生见他守得无聊,伸出小小的枝干拢在他的跟前,慢慢地用树叶圈出一朵花。

    盛怀昭轻抚枝头,正想跟小树杈子说什么,垂在床沿的指节轻动了一瞬。

    他本能反应侧身躲到床沿之侧,由万物生候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侧耳静听床间的响动。

    云谏醒来的时候恍惚了一瞬,记忆驳杂,识海尚未落定。

    床边有细小的枝干沿着被褥的纹路悄悄蔓延,他垂下眼,看着已经探到身侧的枝节,轻轻一掐。

    小树顿时吃疼,迅速地藏回床沿。

    暗色染深的瞳逡巡过眼前,唯有光落在眼底时才能窥见那一丝暗色的红。

    “你的主人呢?”他开口,声音比往日还要喑哑。

    万物生似察觉到他与平时的不同,瑟缩着往下藏起了枝叶。

    云谏眼眸轻敛,神识刚散便察觉到躲在床侧的人影。

    “……出来。”

    若换做平日,这种略带命令的口吻是绝对唤不动盛怀昭的,应该说就没人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但偏偏云谏醒了之后,盛怀昭便觉得自己的脚好似不怎么听话。

    深呼吸一口气,他转步侧身,走到床前:“你醒了。”

    视线相接的瞬间,他虽然说不出来云谏哪里不一样了,但就像是本能的感知,他一瞬便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小哭包,也不是冰山。

    就是完完整整的,云谏。

    少年细长的黑发落在肩头,那丝寂冷从眼尾落出,像是消融的冰雪,顺着瓷白的轮廓往下淌。

    他只是无声地沉默着,却比多重的质问要更令盛怀昭如坐针毡。

    云谏想起来了。

    他们的初遇,荒谬的骗局,还有从一开始就被他发现的,各种难以言喻的违和。

    盛怀昭垂下眼,声音落得很轻:“对不起。”

    像是一瞬回到他跟冰山对峙的时候,所有话语到了嘴边无处宣泄,唯有沉默蔓延。

    云谏侧过脸,眼下红痕灼目:“为什么而道歉。”

    盛怀昭的心一瞬接一瞬地沉了下去。

    好像是他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若换做自己,一片真心付出之后才发现是个卑劣的骗局,他不仅会生气,或许连杀了人的心都有。

    云谏这一路的挫折劫难都是他带过来的,他是命定宿敌,也是灾星。

    “为我当初说谎而道歉。”

    盛怀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他没有办法与云谏割裂的两个人格澄清,因为他知晓自己会仗着他们的偏爱而将过错草草了之。

    所以他等云谏想起一切后才坦白。

    最痛不过失恋一场。

    更何况,他没有打算只将心血时间耗费在纠错上而什么都不做。

    云谏生气了,将他追回来,认错,道歉,重新哄到他解开心结为止便是……

    思绪骤断,盛怀昭看着自己被握住的腕骨愣了一秒,随后便被云谏拽入怀中。

    有些意料之外,他踉跄两步跌坐在云谏身前,膝盖埋在锦被之间。

    “然后呢?”云谏喑哑的嗓音落在耳廓,“道歉完就当做无事发生,一笔勾销?”

    “……不是。”盛怀昭第一次发现自己掌握不透他的情绪,像是挤牙膏般一问一答,“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谏沉默着抱了他好一会儿,手才徐徐从他腰际松开。

    “我都想起来了。”

    盛怀昭不由自主挺直后背,像是自动自觉地准备听罚。

    “盛家十三口被地魔所杀,你不得不与我一同陷入苦战。”云谏的手轻抬,落到他的侧脸上,顺着下颌线轻轻抚摸,“我灵核尽碎,你为了救我不得不剖心挖核。”

    盛怀昭微顿,错开视线。

    并不只是为了救你。

    还为了不被绞成数据流。

    “你担心我醒后发现自己堕入魔道,动了杀念,所以撒谎。”云谏指尖用力,盛怀昭便抬起眼与他对视。

    深沉的黑瞳里,漾着水意氤氲的温柔:“你当时别无选择。”

    “……虽然是你说的这样。”盛怀昭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什么叫愧疚难安,“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